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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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深处

□邵永裕

上初中时,我一天往返龙墘路两次。路边有座木墙黛瓦的老屋,前后两落,隔着内部的埕连在一起,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透过宅门往里瞧,蹦跳的孩子时常跃动着鲜艳的衣裳。那时,不知这寻常宅邸的分量,只晓得大人们反复念叨:古时,里头出过一个有本事的人,官员打门前经过,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乡人讲不清什么理学道统,但这句话是记得牢的——能让官爷低头的人,必定不是凡人。此人便是余潜士。

关于余潜士,乡下人传得最多的是两桩事。

头一桩是丧子。七岁的独子病故家中,家人赶到福州报信。他急急往回赶,行至界竹口,家人觉得路程已过三分之二,便道出实情。他默然片刻,只说了一句:“儿子既死,不能复生,学生更为重要。”便折返福州,继续讲学。乡人讲到这里总要叹口气:心肠怎这般硬?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不是硬,是另一种柔软——把对一个人的疼惜,化作对更多人的担当。

再一桩是读书。二十岁那年,他独上高盖山名山室,在石室中摊开《近思录》。程朱义理与流云古松相融,他读得入迷,竟把砚台里的墨汁当成了糖蘸料,往嘴里送。道长推门催他用午点,见到的是一嘴墨黑,忍俊不禁:“呆,好一个痴墨书呆!”乡人讲这故事时总是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带着几分敬意。一个人能痴到这般地步,想必是书读到骨子里去了。

这些故事,便是我童年时对余潜士的全部认知。至于“举孝廉方正”“授州判”“赐进士”“封文林郎”,离一个乡村孩童的世界实在太远。后裔也说不出所以然。他的德行学问,沉睡在图书馆的古典文集之中,乡人无从知晓。

直到2011年,由卢美松主编、陈名实点校的《余潜士全集》由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一代闽学宗师才慢慢走进人们的视野。借着去年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挖掘整理之机,我潜心研读《余潜士全集》、《余潜士文化研究》、地方旧谱、永泰县志,数度走访其龙墘故居、名山室水帘石室,越探越明晰,越读越深刻。

原来,余潜士一生淡泊利禄,“不专治制科业”。在他看来,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科举入仕,穷理修身比科举功名更为重要。他主张“学以变化气质为先”,讲究“蒙养之功”:学习是为了涵养心性、变化气质。他甚至觉得培养合格的士人走上仕途,比自己一个人去当官更有意义。他直言:“科举窄途也,得其售者几稀。不授以实用之学,学子皓首穷经,若不能登第,辄不能以他业谋生,值成一识字之废人耳。”这话放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他的行为同样印证着这些主张。道光元年(1821年),朝廷诏举孝廉方正,永福(今永泰)知县和乡绅一致推举,他却“自揣声闻过情,深增愧惧”,以母病为由拒考。任教鳌峰书院时,一府官赠唐伯虎画,嘱他送京中官员以谋功名,他却把画藏于家中,不屑钻营。

然而余潜士并非不学无术之人。他两次进京未第,42岁被举拔贡第一,授职州判;60岁乡试中举;68岁咸丰帝特赐进士,授文林郎。最重要的是,咸丰二年(1852年),翰林院编修魏敬中、林汝舟前后两任携手率169位同乡官绅联名申报其学行,称他“专崇正学,因仁义道德之藩篱;潜读深山,奉濂洛关闽为圭臬”。咸丰四年(1854年),朝廷准许他入祀乡贤祠,并配祀孔庙,春秋官祭。一个读书人能得到如此身后的哀荣,在那个时代,便是最高的认可。

掩卷沉思,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再好的文化也需要挖掘,再大的名人也需要宣传。余潜士一生甘为布衣,守住读书人那颗纯粹本心——这份耐得住清贫、守得住寂寞的定力,正是书本点校出版后,通过阅读传递给我们的精神内核。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启动挖掘整理,编写通俗有趣的普及读物,近日在福州晓风书屋发布《行道莫先立身——跟着余潜士去研学》,正是把一位沉睡在古籍中的闽学大师,从虚拟推向现实。

如今再走龙墘的路,那座黑压压的老屋,后落虽已翻新,但前落的木墙黛瓦间,仿佛能看见一个书生捧卷苦读的身影;柏油路上,仿佛能听见当年官轿落地的声响。余潜士先生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故事终于走出了图书馆的古籍,走进了乡人的书案,大约也会像当年那个蘸墨而食的书呆子一样,微微一笑吧。

墨香深处,一代宗师,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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