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峰峦环抱锁溪声,百丈流虹饮涧横”,只觉诗句清丽雅致,待到与寿宁坑底的廊桥相逢,我才真正读懂字里行间蕴藏的山河意韵。
二十多年前,我供职于地方党报,第一次踏入寿宁坑底杨梅洲。转过森林古道,杨梅洲廊桥便映入眼帘。两山夹峙之间,木拱廊桥宛若一道飞虹静卧溪谷。碧水绕着青灰溪石缓缓流淌,两岸林木郁郁苍苍,山水古桥融为一体。归来后,我将这场相遇落笔成文,刊发报端。岁月匆匆,杨梅洲的碧水古桥,始终珍藏在记忆深处。
此番重访坑底,故地重游,思绪万千。坑底乡党委宣传委员小许告诉我,这里原有七座古廊桥,近年又新建六座。我们先后探访大宝桥、旗峰桥,聆听当地干部与造桥匠人讲述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前世今生。
令人怅然的是,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郑多金老人已然辞世。往昔我曾专程赴坑底小东村登门拜访。老人言语质朴,将造桥门道娓娓道来:如何遴选杉木,如何排布拱架,如何不靠一钉一铆令粗大原木相互咬合,凌空飞跨溪涧。听他一席话,我方懂得,每一座廊桥,皆是匠人倾尽心血、以岁月浇筑的人间奇迹。
大宝桥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明代,清光绪年间重修,也是电影《爱在廊桥》的取景地。踏上桥面,微微隆起的桥身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桥檐边角仍残留旧时彩绘的痕迹。山风拂过,木梁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似在诉说旧时山道上行旅往来的旧事。桥内古凳依旧,梁上墨书依稀,镌刻着当年工匠、缘首(造桥的发起人)与捐建百姓的姓名。古时闽浙往来行人跋山涉水至此,便可入廊避风雨、歇脚休憩。一座廊桥,便是山野百姓温暖的“山间客厅”。
旗峰桥则是2024年9月竣工的新作,桥身距水面近三十米,凌空横越幽深峡谷,气势恢宏。它既传承活化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也为当地群众提供休憩观景之所,是坑底古廊桥文化在新时代泽被乡梓的生动写照。凭栏俯瞰,脚下溪谷幽深,山风穿廊而过,撩动檐角铜铃,清越的声响在山谷间悠悠回荡。古老手艺重焕生机,流淌在当代匠人掌心。古桥承载过往,新桥接续今朝,一古一新遥遥相望,引人无限感慨。
行走坑底,满目尽是灵秀山水。群山叠翠,溪涧纵横,每一座廊桥都不是孤立的建筑。它扎根溪谷,依偎青山,静听流水潺潺,静观草木枯荣。明末周亮工盛赞闽地廊桥:“桥上建屋,翼翼楚楚,无处不堪图画。”诚哉斯言。坑底的廊桥,既是建筑,也是风景,更是厚重的人文载体。木梁之上,承载的不只是行人的步履,还有山野百姓向善向美的心愿、代代相传的乡土信仰,以及闽浙两地互通往来的悠悠往事。
伫立桥下,山风穿廊,我心生颇多感悟。世间诸事,恰似这廊桥,原木本是散碎个体,依靠榫卯咬合、彼此相扶,方能凌空飞渡深涧。人生也是如此,独木难成桥,众力方可渡万难。廊桥默然矗立,不慕喧嚣,不惧风雨,岁岁守望一方水土。它启示我们于浮世喧嚣之中,更要保持一份沉静。
山水有情,古桥有魂。廊桥跨越的,何止溪谷激流,更是悠悠岁月的阻隔。它勾连过往与今朝,串联起山林烟火与人间理想。此番重游,重温旧梦,又遇同窗旧友,一路笑语,处处皆是不期而遇的欢喜。愿这一座座飞架溪谷的廊桥,长沐山中清风明月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