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我把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部头专业书塞进行囊,倒几趟车,才到闽西群山深处的一座煤矿。说是市区的地界,其实离最近的乡镇还有好长一段路,车到附近的一个村上就停了,剩下的山路靠两条腿走。矿上的宿舍是两层的旧楼,走廊里常年有股潮湿的霉味,窗户对着一排矮山,天阴的时候,山和天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脊哪是云。
因为专业对口,安全培训之后,我就穿上了分得的工装。那衣服硬邦邦的,领口磨脖子,裤腿又肥又短,一点儿也不合身。老式矿灯比脑袋还沉,往安全帽上一卡,整个人都觉得往下坠。师傅姓张,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巷道里的裂缝,深一道浅一道。他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我的肩:“走,下去看看。”
斜井往下走的时候,天光一寸一寸被收走。先是暗黑,再变成乌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头顶矿灯那一圈泛着光的白。脚下的台阶湿滑,手扶着巷道,掌心全是水。顶板水时不时滴下来,打在脖子里,凉得人一缩。
第一次见到冒顶片帮,是在下井不到半个月的时候。那天我跟着师傅去一个掘进面巡检,刚走到巷道口,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掰断了。紧接着,碎石哗啦啦落下来,砸在底板上,溅起一片灰。师傅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拉。等灰尘散了,地上堆了一小片碎石,有的比脸还大。师傅蹲下来看了看,没骂人,只是说了一句:“看见了吧?这就是井下的脾气。”
后来我每天跟着师傅跑采掘面。查炮眼数量,量间距,看进尺,检查支护打得到不到位;对比测量数据和图纸、现场能不能对上,确认进度能不能跟上;检查风门、机电设备、线路。巷道里常年阴冷,工装湿了干、干了湿,煤尘混着汗,在衣领上结出一圈黑印子,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起初我什么都不会,拿着记录本站在巷道里,连往哪儿看都不知道。师傅也不急,走几步就回头喊一声:“跟上。”他教我看顶板,什么样的裂缝要当心,什么样的声响要注意。他话不多,可每句都实在。有一回我在测量时拉尺子松松垮垮,他当场沉了脸:“这边差一点那边差一点,井下哪有那么多差不多?差一厘,可能就是差一条命。”
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凶我,是怕我出事。
井下的日子没有白天黑夜。矿灯亮着就是白天,矿灯灭了就是黑夜。巷道深处很静,静得能听见心跳。
冬天出井最难熬。湿透的工装被山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唯一能感觉到季节变化的,就是出井那一段平硐。每次走出来,看见远处的山、天上的云,总会松一口气。
那段日子说苦也苦,说闷也闷。可奇怪的是,心里反倒踏实。每天跟着师傅把该查的地方查清楚,该记的数据记好,看着工作面一米米往前推,安全指标一天天平稳,那种踏实,不是谁表扬你一句就能有的。它是从湿冷的巷道里长出来的,是从一遍遍核对数据里攒出来的,也是从师傅那句“跟紧点”里慢慢听明白的。
后来我常常想起一个傍晚。那天出井晚了,矿灯的光照在巷壁上,一圈一圈往前挪。师傅走在前面,背影被光拉得很长。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干我们这行,别想着出彩,先把人平安带出来。”我当时没接话,只是点头。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重。
如今再到矿山检查,再走巷道,矿灯还是老式矿灯,巷道还是阴冷潮湿,可脚步比当年稳多了。那些下井的日子,是我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我真正懂得“安全”两字含义的课堂。煤矿能安稳运转,靠的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身处一线的人们日复一日对规程的敬畏,对细节的较真,对每一条生命的负责。
有时候夜深了,我还会梦见那条长长的巷道。矿灯的光在黑暗里晃,师傅走在前面,回头喊:“跟紧点。”那声音隔了很多年,还是那样清晰,如在耳畔。
那段岁月,把我身上的学生气一点点磨掉了,也把一颗浮躁的心按进了岩石深处。后来我才知道,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不是看不见光,而是更懂得珍惜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