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食堂就餐,端一盘新花生落座,同座吴兄笑道:“根哥倒是懂时节,眼下正是新花生最鲜美的时候。”一席闲话由花生铺开,从惊蛰春分种,到大暑立秋收,再到秋后新油压榨,聊起滚烫花生油拌面的滋味,满口鲜香恍如昨日。这番闲谈,顷刻牵我重回学埕大厝十七载岁月,那些旧日光景,尽数浮上心头。
老宅学埕大厝种花生,历来循闽南乡间古俗,惊蛰至春分地气回暖时下种。每逢圩日,母亲总要徒步去往天宝圩场,在满街农货里细细挑选,一次性称上二十斤带壳花生留作种子。拣花生是细活,入夜厅堂煤油灯昏黄摇曳,取竹编小簸箕盛上花生,母子二人围坐长凳分拣。指尖捏开硬壳,剔除霉变、虫蛀的,一夜辛劳至多挑出三四斤完好种仁。待到收工时,拇指被粗糙的花生壳磨得发红,指尖隐隐作痛。古人云:“春三月,此谓发陈,万物俱荣。”春日地气生发,力道十足,筐里果仁无论饱满圆实,或是瘦小干瘪,只要红衣种皮完好无损,埋进疏松土壤,总能如期抽芽破土,不辜负农人一番苦心。
若说分拣花生只是指尖磨痛,那立秋前后拔花生的劳苦,更是万般滋味难以言说。田地开在水沟堤岸旁,大暑末至立秋短短七日,家中四五亩花生要尽数收完,每一株果荚都得细细捋落收纳。每日清晨七点全家便下地劳作,一上午就能装满四大布袋。正午日头毒辣,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临近十一点,便捆上整束花生挪到竹林下捋果,竹林密不透风,热气裹着潮气,细小蚋子轮番叮咬,劳作半晌浑身难受,全然没有半分清闲。一直熬到十二点半,母亲担着饭菜送到林间,草草吃完歇上近一个小时,再回竹林捋花生到午后四点,才折返田间继续采收。
拔花生的苦累历历在目,可花生馈赠的万般甜头,也足以抚平所有辛劳。刚从地里拔起的湿花生,常有流动小贩上门收购,换来的钱虽不多,却能补贴家用。新鲜湿花生洗净加盐焖煮,再摊开晾晒四五天,口感软糯清甜。晒一两日的湿花生剥出果仁,搭配咸瓜、五花肉同焖,最是下饭。若是打算久存或榨油,至少要曝晒五日。论起榨油,全家一年的油料,全靠田间这一季花生支撑。有一年,我去盘谷外婆家帮忙牵牛,正午途经村口油坊,恰逢新油刚榨出,店家舀一勺滚烫花生油拌匀手抓面,分我一小碗,那股醇厚鲜香,至今仍清晰印在味蕾。
秋粮入仓,喧嚣的田野彻底静了下来,学埕大厝在满仓谷香里,迎来了安稳的冬闲时光。收割后的花生田,只剩齐整的残茬,在霜露里慢慢腐化,化作滋养土地的肥力。大地卸下全年的耕作重担,进入安然的冬藏休眠,村落里的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退去了春种的匆忙、夏耘的辛劳、秋收的紧迫,只剩岁月静好的温润。满仓的新谷与花生,是全年最好的慰藉,家家户户的谷仓囤得满满当当,推门便闻淡淡米香与果仁香。闽南乡间有句老话:“仓有粮,心不慌;家和睦,岁月长。”有了这满仓粮食,全村人都能安安稳稳度过整个寒冬。
晚上瑞景园邻里设宴,庆贺女儿研究生毕业,席间小碟一盘新花生,我不由得暗自思忖:这盘中果仁,可是今年刚收的立秋黄金粒?一碟花生,轻浅寻常,却牵出半生农耕旧事,一草一实,皆是岁月留给乡土最温润的印记。
窗外夜色渐浓,席间笑语盈盈,我剥开一粒新花生,红衣饱满,果仁莹白,入口清甜——那是大地在长夜里守望的回音,是岁月在舌尖上留下的、永不褪色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