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城市的秋,似乎被夏冬两季挤压得边际不清,少了几分萧瑟与意趣。每当街边小巷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总会勾起我挥之不去的寻秋念头——渴望能寻回隐藏心底的那份秋意,邂逅不一样的感觉。
初秋时节,笔友邀我走访福清市一都镇后溪村。未曾想到,一次短暂的游历,竟然了却了我多年的寻秋夙愿。
早有耳闻藏在深山的后溪村,是尚待开发的旅游胜地。当我们踏上这片崇山峻岭时,便知传言不虚——层层叠叠的山峦像天然屏障环抱着村庄,将清幽静谧牢牢锁住。一条由自然村山涧溪流汇聚而成的“后溪”穿村而过,故名“后溪村”。清澈的溪水看不见半点杂质。秋阳洒在溪面上,溪水泛着澄澈的波光。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与溪水的凉意,把未被惊扰的秋色送进每片山林、每处村落。
昨夜一场秋雨,黄红相间的秋叶随意飘落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溪旁的野菊沾着水珠傲然绽放。乌桕叶不时从枝头落下,透红的叶片衬着溪水打着旋儿漂向远处,像在引领我们去探寻这片“处女地”更原始的景色。
顺着小道往村里走,儿时熟悉的秋收场景竟悄然出现在眼前: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吹像起伏的金浪。镰刀“唰唰”划过稻秆,混合着谈笑和嬉闹。我仿佛又见母亲额头上的汗珠沿着脸颊滴落,却顾不上擦一擦。母亲说:晚稻得赶在寒流来前收割回家,不然一场秋雨就可能毁了收成。晒谷场上脱谷机的声响,小孩嘴里嚼着稻秆的清甜……这些藏在记忆里的秋收场景,却在这深山村落里一一重现。
最惹眼的是村里的晒秋图。家家户户屋顶上、房门前的竹架上排满圆形的竹筛,摊晒着橙红的柿子、蜜饯似的红薯片、浅白色的萝卜条……村口那块“后溪革命老区村”的石碑,也静静立在秋阳里。老奶奶递来的红薯片甜在嘴里,而石碑上的红色印记却暖在心里。正是当年革命先烈们的浴血奋战,才换来如今这深山里的静美岁月与富足秋景。
我们跟着向导沿着溪流往村后走去。山势渐渐陡峭,行至火烧峦自然村,才算见着了深山的景趣。乌岩山麓的狭长山谷里,蔽日的浓荫几乎挡住去路,森林茂密得能听见叶片相互摩挲的声响。脚下古驿道上的青石,已在岁月中被打磨得光滑似镜,那闪着光泽的石块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无形力量。秋阳透过密林缝隙洒在驿道上,光影斑驳间,当年行人的身影仿佛隐现其中。向导指着不远处的险峻山崖说:“那是‘红军峦’,以前叫‘红菇峦’,因深山里盛产红菇得名。峦中好几个能容纳成人居住的山洞,曾是游击队员的安全住地。村民们便敬称山洞为‘红军洞’,红菇峦也被称为‘红军峦’。”顺着向导手指的方向望去,密林遮掩的山崖间隐约能看见洞口轮廓,秋风掠过崖壁,似在轻声诉说那段鲜为人知的革命斗争史。
继续沿古驿道深入,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块1997年立的三棱柱形大理石界碑。界碑三面分别刻着“福清”“永泰”“莆田”字迹。一脚踩三地的奇妙体验,让我对这片深山多了几分敬畏。
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不远处的连大妹故居与“连大妹公园”。这位1933年投身革命的女交通员,曾乔装“乞食婆”,通过这条古驿道,到福州城内接头人那里,取回四支驳壳枪,送到中共闽中特委机关。站在连大妹故居前,敬仰之意油然而生。一个普通农村妇女,在那样艰险的年代,需要怎样的勇气和智慧,才能穿过敌人的一道道关卡?她的革命事迹已刻在“连大妹公园”石碑上,与山间的红叶、古驿道的青石相映,悄然成了深山中最厚重的秋景。
在“秋色连波、白露为霜”的节令里,站在这片深山秋色与红色遗迹交织的土地上,我明白:寻秋,寻的不是别处的风景,而是故乡烟火里的温暖,更是先烈们在深山密林中用热血铸就的岁月静美。这场寻秋之旅,我不仅找回了心中的秋,更寻到了红色革命遗迹,读懂了“红军峦”一字之变里的敬仰与怀念。
萧瑟的秋风从峡谷掠过,卷起满径的秋叶,它让我懂得这片深山的厚重:秋在凋零中孕育丰收,先烈在险境中守护希望。它们早就藏在深山的溪流里、古驿道的青石下、“红军峦”的崖洞中——藏在每一片被秋阳染透的叶子里,藏在每一处见证奋斗的遗迹中,等着我们去读它。读懂秋,便是读懂丰收的珍贵;读懂红色遗迹,便是读懂先烈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