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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零”起步的工业创局与自强答卷

□刘博 周国威

[法]日意格 居·德·孔唐松 著
杜立言 译
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

在中国近代史的坐标系上,1866年是一个特殊的起点。这一年,左宗棠奏请设局造船,一个空前的新式船政机构开始在福州马尾山麓与闽江沿岸铺展开来。译者将此段历史冠以“零年”之名,颇有深意。在历法中,“零年”是未被标示却真实存在的那一年;在工程史与制度史中,它指向一个开创性体系的实际发端。日意格与居·德·孔唐松合著的《船政零年》,正是这段“从零开始”的历史最原初的记录。全书汇集日意格家书,《福建船政志略》《船政欧员课艺传授成效报告》《福州兵工厂述略》演讲稿及驻华武官的考察报告等文献,以第一人称视角近距离捕捉历史细节,构成清代官方文献之外的重要补充与印证,为理解船政这一“中国工业肇兴之基”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域外文本。

这是官书之外的另一种声音。传统船政研究多以奏折、朱批、地方志为本位,晚清官方文献固然严谨,却难免存在“只述结果、不述过程”的书写惯性,创局的踌躇、交涉的曲折、人事的龃龉,常在“奉旨允准在案”的套语中被过滤殆尽。《船政零年》的价值,恰在于以西方亲历者的眼睛,还原了官方叙事之外的血肉肌理。

这种“他者视角”的独特之处有三。其一,亲历而非追记。日意格自1863年起即协助左宗棠酝酿设厂造船,1867年至1874年任马尾船政正监督,他既是船政蓝图的主要设计者,也是每一道工序的现场执行者,其记录带有管理者与当事人双重口径。其二,私人而非公务。家书、手稿这类文体不受奏折体例约束,可以写困惑、写挫败、写牢骚,恰恰保存了官书最易删削的“过程性信息”。其三,域外而非本位。作为法国海军军官,日意格对技术细节、合同条款、中外人事纠葛的观察角度,均为中方文献所无。正因如此,这部书使我们得以从“成事”的结论回望“谋事”的艰难,船政叙事由此从纪念碑式的宏大,还原为具体的人在具体处境中的搏斗。至于这种“谋事之难”究竟难在何处,则须进入其记载的具体史实中方能看清。

学界论及洋务运动,常陷入“中体西用”仅求器物的固化判断。《船政零年》提供的原始文献恰恰证明,船政的创办者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单纯“买船造船”的层次,将育人置于与技术建设同等甚至更为根本的位置。

《船政欧员课艺传授成效报告》详细开列了保约原文:“保令外国员匠教导中国员匠,按照现成图式造船法度,一律精熟,均各自能造制轮船,并就铁厂家伙教令添造一切造船家伙;并开设学堂教习法国语言文字,俾通算法,均能按图自造,教习英国语言文字,俾通一切船工之学,能自监造、驾驶,方为教育成效。”

可见“教有成效”是写入合同的硬性指标,而非附带条款。报告进而逐堂陈报成效:制造学堂、绘事院、艺圃以法语授课,培养造船监工;驾驶学堂、练船学堂、管轮学堂以英语授课,培养管驾与管轮。至1873年考核时,已有14名驾驶官弁具备统驭兵船远航的理论与实务技能,14名学生派赴各舰充任管轮,船体制造方面更有9名学生已能编制工程预算、绘制图样、督理施工。尤为可贵的是,报告直言这些学生“唯有远赴欧洲,观摩群工百业”,方能成就工程师之才,此议实为后来船政学堂学生留欧之滥觞。细读报告中开列的练船学生名单,严宗光(严复)、邓世昌、刘步蟾、林泰曾等名字赫然在列,一代海军将才与启蒙思想家,正是从这里一步步走向历史舞台。船政留给中国的,不只是15艘蒸汽舰船,更是一套从课堂到船台、从图纸到风涛的完整教育制度。

《福建船政志略》中专设“攻坚克难”一节,坦承成效之取得“实非一帆风顺”。厂址为冲积之地,上覆厚层坚淤,下伏流质黏土,“诸建筑皆须密植桩基,船政为此耗用桩木近五千根”;厂址原为稻田,须垫高方能为基,每逢闽江大汛,新填土层动辄崩坍百米。人事之难亦不遑多让,新募华匠对所授技艺全然陌生,需即学即用,而欧员又不通中国言语;欧员之中亦有人“自恃族类之优,不愿与华人和衷共事”。

首艘运输舰“万年清”的命运,堪称这些困难的总汇。该舰自1868年1月安放龙骨,迟至1869年6月方得下水,其间17个月的煎熬纤毫毕现地保存在日意格的家书之中。木料远购自暹罗,采办转运旷日持久;经费屡遭折扣;工匠语言不通、工艺从零摸索。1867年正月向暹罗订购木材,预期500吨,实际到手不足300吨,法国商贾又误了季风航期,致使运输舰在船台上僵置5个月,“只搭出半副骨架,再无寸木可续”。1868年10月,他在信中坦言运输舰被迫停工6个月,“欧洲人冷嘲热讽,连中国朝廷也怨声载道”;同年11月,他又自陈“这船厂简直就是片苦海,困难、烦恼、纰漏、琐务层出不穷。有时真把我逼得两手抱头”。

正是在这近乎绝境的关口,中方提出的先装轮机、再行下水的变通之策,与法方的勤勉专业,共同化解了危局。这些记载提醒我们:中国近代工业的起步,既非教科书式的顺利移植,亦非单一的“洋员恩赐”,而是中西双方在困境中反复磨合、相互成就的结果。沈葆桢设宴时“亲自为每人安席,逐一斟酒”的破格礼数,与日意格“自始至终安心行事”的职业坚守,构成了这段中外合作史最值得珍视的底色。

掩卷回望,船政“零年”乃“在素无造船渊源之港口白手起家”,零的基准、零的语言、零的教育结构、零的匠造范式,这种“从零开始”的魄力,本身就是一份精神遗产。左宗棠以一己仕途独担全责,沈葆桢于浮言汹汹之际“置若罔闻”,日意格率30余名法国技术人员在马尾将欧洲技术与工业体系引入中国,其背后折射出危局中奋起直追的迫切与敢为天下先的胆识。1874年五年计划期满,中国不仅如期获得了独立设计、建造蒸汽舰船及其部件的能力,清政府亦成功接管船政局,接受现代工业教育的中国青年已能“放手自造”,由外借而内生,由模仿而自立,这条路径后世凡谋技术自立者,皆绕不开这道命题。

当然,本书亦有省思空间。其一,日意格的自述难免存在自我辩护的立场偏好,如与德克碑、达士博的纷争,以及西贡败诉一案的是非曲直,读者需与中方文献对照。其二,家书所呈现的多为欧员与官场的世界,底层华工的境遇仅得吉光片羽。其三,各篇文献成于不同场合(家书、呈文、演讲、情报),口径互有出入,编纂者若能加按语疏证,更便于研究使用。

通观全书,《船政零年》以域外之眼观中国之变,以私人笔墨补官书之阙,将船政“零年”的艰难、曲折与抱负和盘托出。昔日船台虽已不复旧貌,但那份重教育、育人才、敢为天下先的文化基因,早已随闽江之水汇入中国近代化的长河。掩卷之余,“零年”二字仍令人久久回味:一切开创,皆始于无人喝彩处的筚路蓝缕。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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