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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理论周刊·读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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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强身”到“育人”

□叶倩

刘波 乔凤杰 刘璐璐 编
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

2026年,距马约翰逝世已经60年。今天走进清华园,能看到他的塑像,也仍能在这所学校绵延百年的体育传统中感受到他的影响。一个体育教师能够在离世半个多世纪后仍被不断谈起,显然不只是因为他在清华执教了52年,也不只是因为他曾参与中国近现代体育事业的诸多重要事件。《踵事增华——马约翰体育思想的实践、传承与创新》,没有把马约翰停留在一个需要纪念的历史人物上,而是重新进入他的生活、著述和教育实践,试图解释一套体育观念究竟如何形成,又如何从一个教师的个人认识进入一所大学的教育制度,最后沉淀为能够被后来人不断继承和重新解释的体育传统。从“强身”到“育人”,不是前后两种体育观念的简单替换,而是马约翰用几十年时间逐渐拓展开来的一种体育认识。

全书对58篇马约翰著述进行整理,其中既有学术论文,也有会议讲话、采访记录和公开言论。作者没有把这些材料停留在史料汇编层面,而是把马约翰的体育人生、理论著述和清华实践放在一起相互印证,再把视线延伸到他离世之后清华体育的发展。书中既讨论《体育历程十四年》《体育的迁移价值》等代表性文章,也系统梳理教育本位的学校体育、面向全员的普及体育、坚持不懈的终身体育、育人至上的竞技体育、尊重规律的科学体育,以及体育审美、休闲体育等内容,随后又进入课程、群众体育、竞技体育、体质监测和校园体育文化等具体实践,让读者能够看到一种认识从哪里来,又怎样落到课程、操场和学生身上。书名中的“踵事增华”从一开始就不仅指向纪念,而是在追问一项教育事业为什么能够经过百年仍然继续生长。

马约翰出生于厦门鼓浪屿,少年时代最早接触的是海岛生活中自然而然的跑跳、攀爬和游泳。他后来回忆,那时候自己“连体育这个名词也没有听说过”,却已经有了自己的锻炼生活。进入上海圣约翰大学以后,这种自然的运动兴趣逐渐转向较为系统的体育实践,足球、网球、棒球和田径都成为他的日常,1910年他还获得第一届全国运动会学校联合组880码冠军。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马约翰首先从身体上认识了体育。训练中的疲惫、比赛中的竞争、集体项目中的配合,以及面对胜负时的情绪,都比理论来得更早。1914年进入清华以后,他面对的则是另一番景象。一些学生长时间埋头读书,对身体锻炼并不热心,即便学校规定下午进行课外运动,仍有人躲在树下读书。马约翰后来回忆,自己常常拿着本子到处寻找这些学生,不是为了记名处分,而是劝他们出来锻炼,“强身”是他体育思想最基本的出发点。

真正把马约翰的思想向深处推进,是从两次美国春田学院学习经历以及《体育的迁移价值》展开的。1919年和1925年,马约翰先后赴春田学院进修,第二次攻读体育教育硕士学位,并完成《体育的迁移价值》。春田学院强调精神、思想和身体的全面发展,这使马约翰在多年运动和教学中形成的经验获得了更加系统的理论表达。所谓“迁移”,其实并不难理解。运动能够增强体力,这是体育最直接的结果;人在运动中形成的勇气、坚持、自信和进取,能否随着比赛结束而继续存在,人在集体活动中习得的公正、合作和责任,能否进入学习、工作和社会生活,则决定了体育能不能真正成为教育。马约翰在《体育的迁移价值》中讨论的,正是一种超出运动技术本身的力量。于是,体育的意义开始发生扩展。跑步不再只为了跑得更快,比赛也不只是为了赢得比分,人在运动中反复面对疲惫、欲望、规则、同伴和失败。在这些情境中的选择,慢慢构成了一个人的性格。马约翰后来把体育对于人民的贡献概括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用科学的方法锻炼健全体格,另一方面则是辅助教育、培养优秀品质。“强身”与“育人”由此并没有彼此分开,而是在人的成长过程中连接了起来。

这种体育观放到竞技场上,表现得尤其具体。马约翰认为,比赛越激烈,越能看出体育究竟在培养什么样的人。清华足球队曾有一名中锋,他速度快、传球准,在华北也颇有名气,后来却染上勾人、压人等粗野球风。这样的主力队员本来是球队争胜的重要依靠,马约翰发现以后却当场把他换下,并严厉要求他改掉这些习惯,否则就不能继续留在球队。与这件事放在一起的,是马约翰那句“球可输,运动道德不能输”的名言。一个人当然可以全力争胜,但不能因为想赢就踢人、欺骗或破坏规则;真正的竞争并不是取消克制,而是在最想赢的时候仍然知道边界在哪里。马约翰所说的体育育人,正是在这些具体场景中发生的。跑到筋疲力尽时才会遇到要不要继续的问题;违规可能换来胜利时,才会检验一个人是否愿意守规;个人表现和团队目标发生冲突时,才能真实体会什么叫顾全整体。

如果说“迁移价值”解释了体育为什么能够育人,那么马约翰在清华长期推动的体育制度,则进一步回答了这种教育怎样才能真正发生。这也是《踵事增华》比一般人物纪念文章更有分量的地方。马约翰并没有满足于劝学生“多运动”,而是逐渐形成一整套具有明确目标的学校体育认识。他强调体育应当普及每一个学生,而不是只训练少数代表队;科学体育解决怎样运动的问题,根据实践创编大量徒手操和训练方法;终身体育则把问题进一步推向学生离校以后,逐渐成为能够陪伴人的生活习惯。清华早年的“五项测验”和严格的体育要求正是在这种认识中形成的。吴宓因跳远未达到规定标准,被延迟半年出洋,直到补试合格才得以赴美;梁实秋最头疼的则是游泳,第一次测试不过,只好继续练习,补考时才通过。

在马约翰的理解中,一个学生专业功课很好,并不意味着教育已经完成,因为一个人的身体、意志、生活习惯同样属于教育。后来钱伟长的经历更能说明这种变化。他刚入清华时身体瘦小,对运动几乎一无所能,后来不仅能够连续完成百余次俯卧撑,还成为多个项目体育代表队队员。普及、科学、终身和育人不是几条彼此孤立的口号,而是一个连续过程:先让学生真正参与,再让锻炼科学有效,最后使体育进入一个人的生活和性格。

再读书名“踵事增华”,也就更容易理解作者为什么没有在马约翰1966年离世处停笔。作者继续把相当篇幅投向后马约翰时代,因为一个教育家的真正影响,并不能只用他在世时做过多少事情来衡量。时代变化以后,学生身体状况、学校课程、运动技术和体育生活都已不同,但他留下的一些基本判断却不断获得新的表达。学校教育不能只关注知识而忽略身体,体育不能只属于少数竞技尖子,比赛不能因为追求胜利而放弃规则,运动也不应随着毕业而结束。后来蒋南翔提出“争取至少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新时期清华又形成“育人至上、体魄与人格并重”的体育教育观,延续着相近的教育逻辑。书名中的“踵事”意味着承续已有事业,“增华”则意味着后来人必须根据新的时代条件继续丰富它。

梁思成晚年回忆说,他年轻时踢足球,练跳高、单双杠和爬绳,后来从事古建筑野外调查,需要爬梁上柱、登高测绘时,学生时代形成的身体能力真正派上了用场,因此晚年仍然感谢马约翰。到了这里,“体育的迁移价值”已经不再是论文中的一个概念,而是变成了一个人几十年后仍能感受到的生活经验。体育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未必总以奖牌、纪录和考试成绩的形式存在,它也可能成为一个人的身体习惯、面对困难时的韧性、与别人合作的能力,以及在竞争中仍愿意遵守的边界。重读《踵事增华》,马约翰真正值得今天重新认识的地方或许也正在这里。身体是体育最先触及的地方,而一个人在身体活动中逐渐形成的品格、习惯和生活方式,才使体育拥有更长久的教育意义。从“强身”到“育人”,不是体育离开了身体,而是从身体出发,最终走向人的完整成长。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体育科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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