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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版:理论周刊·读书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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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文化的现代生命力

□钱从明

福建社会科学院 编
周元侠 主编
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

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尤其是“第二个结合”,打开了我们在思想文化上返本开新的广阔空间。对福建而言,这份自觉有着格外真切的来处——这里是习近平文化思想的重要孕育地和实践地,也是朱熹一生用力最深的地方。朱熹71载人生,“仕宦九载,立朝四十日”,其余岁月多在八闽山水间著书讲学,武夷五夫、建阳考亭、尤溪南溪,处处留下他“琴书五十载”的身影。一张文化名片如何变成一种文化资源?长期以来,朱子文化的研究多停留于思想史的梳理与义理注疏,如何让它从故纸中走出来,进入当代中国人的日用常行,始终是摆在学界面前的真问题。福建社会科学院编、周元侠主编的《朱子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正是直面这一问题的一次系统尝试。全书自绪论以下,沿着理学话语、伦理观、自然观、教育思想、海外传播五路次第展开,最终收束于“谱写中国式现代化福建篇章”。通篇要回答的,是简明而深切的一句话:朱子文化对中国式现代化究竟有什么意义。

讲朱子,学界向来有两种见解:一种是把它窄化为心性之学的哲学命题,只在理、气、心、性几个概念之间打转,越讲越玄远;另一种是把它视为已经封存的历史遗产,工夫多用在校勘版本、考订师承上。两条路径各有建树,却也共同带来一个后果:朱子被妥善地安放进书斋,因而与正在展开的中国式现代化擦肩而过。该书起手便绕开这两条路径,抛出一个更具当代性的问题:朱子的理学话语体系,能否成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话语体系的建构资源?书中辨析了朱子理学思想体系的形成及其官学化过程,指出朱子以“理”为核心范畴,把宇宙论、心性论、工夫论贯通为一整套既能解释天地万物,又能安顿人心秩序的整全性话语。这一辨析的意义不止于学术史的澄清。它提醒我们,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不是在一块空地上另起炉灶;我们的前人早已用汉语的思维方式,为世界的生成、为人与社会的关系、为人的自我修养提供过成体系的解释,并留下一整套可辨识的概念工具。所谓融通古今、贯通中西,前提是学会在自己的语言传统里说话,用自己的范畴提出问题。全书以此为进路,打开了朱子文化通向当代的第一重门。

理学最怕被讲成空疏的道理,朱子本人对此早有防备。“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他从来把内在的持敬涵养与外在的格物穷理拧成一股绳,从不许人悬空谈心性。书中第二、第四章正是沿着这一理路,把视角从文本转向人、从书斋转向日用。就德性而言,作者从朱子伦理观的源流与内容入手,一路讲到《白鹿洞书院揭示》所揭橥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指出朱子的伦理从来不是悬置的道德训诫,而是落在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伦之间,落在乡约、家礼、族规与蒙书的具体规范之中。这种长幼有序而人人皆可奉行的伦理形态,恰与今天推进新时代精神文明建设、加强公民道德建设所追求的可感、可行、可久,构成跨越800年的呼应。就育才而言,书中梳理朱子的教育思想,并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的现实要求相对应。朱子读书法六条——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表面是读书门径,内里却是“为学”与“为人”的统一。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所缺往往不是知识供给,而是这种把求知与修身合为一事的耐心。由德性而及教化,由教化而及人才,这条线索清晰勾勒出“第二个结合”最具体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落点:马克思主义的思想精髓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特质彼此契合,不是两个体系的简单并列,而是在一群真实的人如何生活、如何成人这个层面上互相成就。

朱子讲“万物各具一理,而万理同出一原”。在朱子的世界里,天、地、人、物共处同一个生生不息的秩序之中,人是其中的参与者,而非站在自然之外役使万物的征服者,书中第三章将这一“万物一理”的生态伦理观与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互读。西方主客二分传统把世界拆分为独立的思维主体与广延客体,默认人是主动的征服者,自然是被动的可支配对象;而中国式生命观以‌主客一体、天人共生‌为核心底色,从根源上取消了这种截然对立,把个体生命嵌入天地、他人、族群的整体关联中,自然不是等待开发的资源存量,而是与人同在一张大化流行秩序里的生命共同体。这一判断落在福建大地上,有着格外切实的分量。福建是最早的生态省建设试点省份之一,森林覆盖率连续40余年居全国首位,武夷山国家公园、木兰溪治理早已成为生态文明建设的福建样本。书中把宋人“山水非空物、草木皆含生意”的识度,与此刻正在推进的国家公园保护发展带建设、重点流域综合治理放在同一视野下审视,让人看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之所以能在中国大地上迅速生根,正因为它在我们的文化深层早有伏脉。生态治理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一种关于人与自然秩序的文化重建;在这里,朱子的“理”第一次显出了它最朴素也最当代的面目。

朱子学从来不是只在闽北山坳里流转的乡邦之学。它东渡朝鲜半岛,催生出延续数百年的性理学传统;东传日本,与彼邦学界反复辩难,蔚为大观;南下交趾,随《朱子家礼》进入士庶人家;又跨海抵台,在书院与乡约中扎下根脉。书中第五章梳理朱子学的海外传播脉络,借此反身追问一个极具现实感的命题:古人是如何让一门产生于东南山乡的学问,为另一个文明所接纳的?答案并不在于强力输出,而在于它回应了彼时彼地的日用需求——靠书院讲学、靠礼书定分、靠乡约规范、靠蒙书识字,一寸一寸落进邻邦士子的日用常行之中。文化传播从来不是热闹的展演,而是沉静的日用;先能回应人的安身立命之需,才谈得上令人心悦诚服。全书末章由此收束于福建:把朱子文化资源转化为文化强省建设的根基,让考亭书院、五夫兴贤古街、尤溪朱子文化园不再只是文物保护单位,而成为可进入、可参与、可教化的公共文化空间;让“走朱子之路”研习营这一持续多年的品牌,真正成为连接港澳台青年与八闽文脉的精神通道。由一省之实践,回应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国家课题,这是全书最见担当的一笔。

朱子有诗:“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他当年写泗水之滨的春光,今天读来,却像是对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一句古老注脚。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不是把古老的道理供奉起来,而是让它们重新开口,替我们解答此刻的难题。《朱子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所做的,正是这样一件让老家底说出新话语的工作。八闽大地上,朱子理学从来不只是回忆——它是仍在生长的传统,也是我们走向现代随身携带的底气。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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