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水浒传》的版本之复杂,堪称一绝。从二十卷本到百回本,从繁本与简本的百年公案到金圣叹腰斩《水浒传》的文学事件,一部小说的版本史,几乎就是一部中国古代小说刊刻与传播史的缩影。提起《水浒传》,多数人对江南一带刊印的精美繁本印象深刻,却少有人知道福建建阳曾是明代《水浒传》最大的出版中心之一。近百年间,熊氏种德书堂、余氏双峰堂、刘氏藜光堂等书坊刊刻10多种水浒简本,远销海内外,撑起民间《水浒传》阅读的半壁江山。邓雷百万字专著《〈水浒传〉版本研究》将建阳坊刻作为全书核心研究对象,广泛搜集散藏于海外日本、德国、梵蒂冈等及国内图书馆的闽刻《水浒传》全本、残本,揭开福建古代《水浒传》刊刻的繁华盛况。
《〈水浒传〉版本研究》全书分上下两册,上册十六种简本绝大多数出自建阳书坊,下册则比勘现存八种江南繁本,通过文字、版画、回目、诗词等多重比对,明确区分文繁事简的江南文人本、文简事繁的福建民间本两大系统。该书研究对象几乎囊括了海内外所藏《水浒传》全部版本,其中不少版本是首次受到关注,诸如三刻英雄谱本、昭华馆本等。在搜集海内外版本的基础上,该书厘清了建刊《水浒传》的版本发展脉络,大致为繁本祖本→嘉靖残本→《京本忠义传》→种德书堂本→插增本/评林本→嵌图本。这一脉络的梳理,系统还原了闽刻《水浒传》的版本源流演变关系。
书中一项极具颠覆性的重要论断,是论证嘉靖残本实为建阳刊本。过去学界普遍将这份残本视作江南官刻系统的代表,推定它接近郭勋原刻,属于繁本早期江南刻本。邓雷书从版式字体、行款特征、异文现象等出发,把嘉靖残本和建阳系列刊本相互对勘,发现嘉靖残本多处异文和建阳简本高度重合,与江南繁本系统反而存在距离。这一结论改写了我们对明代早期繁本传播格局的认知。在以往观念中,《水浒传》早期繁本主要由江南书坊刊行,而建阳只刻印粗制滥造的简本。嘉靖残本为建阳刊本这一结论证明,建阳书坊不仅翻刻、删改简本,也曾经刊刻过高质量的繁本,繁本文本很早就流入闽地,为后续大量简本的生成提供底本源头。它打通了繁本与建阳简本之间的文本通道,让繁本向简本演化的路径变得更加清晰,也修正了人们对建阳早期只编刊简本的刻板印象。
同时,邓雷此书不仅是一部版本目录学的力作,更是一场对《水浒传》文本演变过程的全景式考察。该书在广泛搜罗海内外所藏《水浒传》全部版本的基础上,突破传统版本学“善本观”的局限,系统归纳了建阳刻书的出版策略与传播特点,以一手对勘材料破除“建本皆劣”的传统成见。
在中国出版史上,建阳书坊的刻书,因追求速度和利润,常被历代文人诟病为讹误与删节的代名词。明代郎瑛《七修类稿》直言闽本“专以货利为计……于篇中多所减去”,周亮工《因树屋书影》亦叹“予见建阳书坊中所刻诸书,节缩纸板,求其易售,诸书都被刊落”。然而,邓雷书中为我们呈现了建阳刻书另一重不可替代的作用,即正是建阳书坊的删节与省并,催生了《水浒传》庞大的简本系统。该书指出,现存最早的几种简本几乎都出自建阳,且相比全本有不同程度的删减,如早期的《京本忠义传》删削约10%,到种德书堂本删削达45%,再到评林本删削逾55%,所删之处,多为写景、抒情的文人闲笔,而民间读者喜爱的打斗情节则保存相对完整。这种“去肉存骨”的删削,虽然造成简本中语意混乱、情节突兀等问题,但建阳书坊主们恰恰是通过这些手段压低成本、扩大印量,将《水浒传》推向了广阔的民间市场。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邓雷指出建刊《水浒传》并非如传统观念中的“建本皆劣”。崇祯元年(1628年)刘兴我本《水浒传》的编刊,体现了建本《水浒传》并非一味删削文字,反而在评林本的基础上做了大量修正工作。相比于评林本,刘兴我本多出万余字,改易了语意不通之处,修正了前后矛盾的情节,补足了缺失的主语和人名等。这种从删到修的转变,说明即便以粗疏著称的建阳刊本,也在朝着精致化的方向发展。刘兴我本的编刊质量使其成为建阳简本中最为精善者,也奠定了其后世影响力。此后出现的藜光堂本、慕尼黑本、李渔序本等嵌图本,均是在刘兴我本基础上翻刻而成。入清以后,十卷本、汉宋奇书本、征四寇本等简本系统,文字亦基本承袭刘兴我本而来。可以说,刘兴我本代表了建阳简本《水浒传》的最终定型,其后二百年间的简本流传,大多未脱其窠臼。
邓雷在对比建阳与江南两地所刊简本后指出,建刊《水浒传》之所以能在明清小说市场上长盛不衰,而江南简本却很快湮灭无闻,其根本原因在于建阳书坊对市场定位的精准把握与成本控制的极致追求。
建阳简本《水浒传》的优势,首先体现在价格上的绝对竞争力。明人胡应麟直言“凡刻,闽中十不当越中七,越中七不当吴中五”,即建本价格尚不到苏州刻本的一半。邓雷书中对比建阳李渔序本与江南三十卷本,指出虽二者皆属简本,但三十卷本效仿繁本排版,字大行疏,全书达867叶;建阳李渔序本则字小行密,全书仅358叶,用纸量为前者的四成。换算到售价,三十卷本可能是李渔序本的四至五倍。同样的故事内容,建阳本字数更多,还附带插图,价格却仅为江南本的五分之一,底层百姓会如何选择,自然不言而喻。
书中还进一步指出,虽然建阳简本与江南简本都对《水浒传》的文字进行了改动,但建本的改动体现了更为精准的读者定位策略。建阳评林本对文人闲笔的删减、刘兴我本对惩恶扬善情节的强化等,这些改易明显迎合底层市民的阅读喜好,与建阳书商的销售定位相吻合。而江南简本《水浒传》的文字修改主要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修补小说删减后的情节漏洞,提高文字艺术性。这一改动并不切合底层市民“重情节、轻表达”的阅读需求,更在意文字水平的中上阶层则倾向于购买艺术成就更高的繁本,使得江南简本编刊旨趣的受众定位模糊。价格上的明显劣势、编刊策略的不同,使之很快湮灭在历史潮流中,现存唯一一种江南简本三十卷本,甚至从未进行过翻刻。
建阳简本《水浒传》的出现,本质是万历书坊的商业竞争。由于江南繁本内容趋同,建阳书坊为了抢占市场,在删减原有情节的基础上,插增田虎、王庆两大起义故事。因此江南百回繁本只写梁山聚义、招安征辽、讨方腊等,并无田、王起义之事;而建阳书坊插增二十余回田、王情节,在书名标注“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打造独有内容以吸引读者,形成“文简事繁”的简本特色,与“文繁事简”的江南百回繁本进行市场分流。以往学者普遍认为田、王故事文笔粗劣,出自粗通文墨的书坊写手,邓雷在书中则通过大量引首诗、回末诗等的校勘,创新性提出插增故事作者熟稔唐宋诗词,大量化用唐宋名家诗句,其诗格律工整,具备不俗的文学功底。此书还通过梳理插增故事的脉络迭代,对这种认知错位进行分析,指出最早的简本祖本率先增补田、王故事二十余回,后续种德书堂本、插增本、评林本等在此基础上进行删减、压缩。正是由于后世反复翻刻、不断删削,才使得诸多建阳简本《水浒传》文字呈滞涩之态,给人以插增文字艺术水平较低的误解。同时,书中考证清代地方戏曲《红桃山》故事等取材建阳简本田、王情节,足以证明建阳简本《水浒传》数百年来在民间文艺领域的持续传播,影响力可见一斑。
百年《水浒传》研究,长期重江南繁本、轻建阳简本,邓雷《〈水浒传〉版本研究》以闽刻简本为突破口,穷尽十余种建阳刊本的校勘考证,还原古代闽地《水浒传》出版的真实图景。该书重新定位嘉靖残本的刊刻属地,梳理建阳书坊从删节到精修的编辑转向,厘清建阳简本的传播地位等。它不只推进《水浒传》版本源流考辨的进程,也为古代建阳通俗小说出版史研究贡献厚重的成果。
(作者单位: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