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以来，祖国大陆移民持续不断地渡海迁徙台湾开垦，聚族而居，从而在台湾形成了大批冠籍地名，在两岸形成了许多同宗聚落、同名村。在台湾的村庄、街巷和行政里名中，至今仍能见到许多熟悉的福建地名：泉州街、漳州街、同安厝、永定里……同宗同名聚落分布虽广泛，但十分零散，缺乏可考的资料。它们有的直接标明祖籍，有的经过方言转写和行政变更，来路已经不易辨认。涂志伟《两岸冠籍同宗同名聚落》是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和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全书8册近500万字，涉及两岸70个县市区、523个乡镇、数千个村里聚落，以无可争议的事实绘制出一份完整系统的两岸同宗同名聚落的“对接地图”，是关于两岸同胞血脉相连、同根同源、同文同种，中华文化是两岸同胞心灵的根脉和归属的重要研究成果。
台湾特殊的历史发展过程留下特殊的印记，遍布台湾各地的冠籍同宗同名聚落，铭刻大陆移民开发台湾的历史足迹。地名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称呼，也是容易被忽略的历史记录。明清以来，大陆先民渡海迁台，在开垦土地、聚族而居的过程中，把祖籍、姓氏、方言和信仰带入新的生活空间。原乡之名由此进入台湾，有的成为村庄名，有的成为街道名，有的附着于宗祠和庙宇。作者从这些细小的名称出发，尝试重建大陆原乡、迁台过程与台湾聚落之间的联系，使散落于民间的迁徙记忆获得较为完整的呈现。
全书先从历史上对台湾的认识、台湾地名和行政区划沿革写起，梳理明清移民迁台、拓垦及二次迁徙的背景；随后按照原乡区域，分述福建、广东、浙江、上海、江苏、江西、山东、河南、湖南、湖北、安徽、山西、重庆、陕西、甘肃、辽宁、吉林等地涉台冠籍同宗同名聚落。这样的安排以迁徙历史为经、地域案例为纬，将大陆原乡与台湾落脚地置于同一观察框架之中。书中所称“冠籍”，主要是指聚落、街巷以祖籍地命名；“同宗”着重考察祖先、姓氏、族谱和宗祠联系；“同名”首先表现为两地名称相同或相近。三者相互关联，却并不是同一层次的证据。名称只能提供线索，要证明它与迁徙有关，还需要回答先民从何处来、何时渡台、在何地落脚，以及是否留下姓氏、族谱、碑刻或信仰记录。因此，这部书并非简单编列两岸同名村庄。全书主要的参考文献达700多种，作者广泛使用府县志、乡镇志、族谱、碑刻、寺庙沿革、人口调查和田野资料，对地名出现的时间、居民祖籍及后续变化进行核查，举凡涉及县市乡镇、村里聚落、名人史迹、故居祖厝、祠堂家庙、陵园墓冢、寺庙宫观、园林楼阁、碑铭匾联、山川河流、陂圳井泉、道路桥梁、津渡隘寨、老街古圩，无不进行两岸对照、全面查证、钩沉索隐、去讹纠误，力求提供翔实可靠的资料和尽可能多的信息线索，并把原本分别存在于不同地方、不同文献中的信息重新连接起来。由“村名对应”进入“史料互证”，构成了全书较有特色的研究路径。
如云林县东势乡的“同安厝”，颇能说明这种方法。书中依据地方志指出，清代雍正年间，闽南人陈、张、石等姓进入东势一带开垦，形成同安厝、月眉等聚落。道光年间的《彰化县志》已经记载“同安厝”，后来的《云林县采访册》以及日据时期乡贯调查，又保存了当地聚落和人口结构变化的资料。村名、方志与人口记录相互参照，“同安”便不再只是一个听起来与福建有关的名称，而成为先民迁徙和拓垦留下的地方印记。同安厝的历史并不是从福建原乡到台湾新居的一条直线。东势一带较早有广东潮州客家先民进入，其后又有泉州府籍移民开垦，经历瘟疫、分类械斗、迁村和再聚居后，人口构成不断改变。有些居民已经离开，早期地名与信仰却仍被保存。当地赐安宫供奉三山国王，这一与粤东移民关系密切的信仰，后来仍存在于闽南籍居民占多数的地区。村名记录了移民从哪里来，庙宇则补充了现有人口结构无法直接说明的历史层次。由此可以看到，台湾地名并不是原乡名称的简单复制。移民到达台湾后，还要面对新的地理环境、族群关系和生计方式。水患、招佃、械斗、战争、产业变化和城市建设，又会引起二次迁移。有的冠籍地名产生于同籍移民占优势的地方，后来却成为多籍杂居的聚落；有些旧名因方言读音、文字讹写或行政调整而发生变化。一个地名既保存原乡记忆，也记录移民如何适应新环境、重建地方秩序。
《两岸冠籍同宗同名聚落》的重要价值，在于建立了一份规模可观的两岸聚落资料档案。有关迁台移民的信息，过去往往散见于地方志、族谱、庙志、碑刻和乡土文史资料之中。单独阅读这些材料，只能看到某个姓氏、某座村庄或某间庙宇。作者以聚落为基本单位，把原乡、迁徙、落脚地、宗族和信仰串联起来，使大量细小而零散的材料获得相互参照的可能。更重要的是，这部书为台湾移民史提供了一种从地方社会进入的观察方法。宏观历史通常以人口数量、航海路线、政策变化和重大事件讲述两岸往来，本书所关注的却是一个姓氏怎样聚族而居，一座庙宇怎样随移民分灵，一个村名怎样被保存、改写或带往新的地方。在这些具体细节中，迁徙不再只是地图上从大陆到台湾的一条航线，而成为先民开垦土地、组织宗族、建立信仰和安顿生活的实际过程。
当然，同名并不必然等于同源，太平、永安、福兴等常见地名，可能在不同地方分别产生；族谱和口述记忆也有各自的形成时间，需要同方志、碑刻、户籍等材料相互验证。全书个案数量庞大，不同案例的证据完整程度并不完全一致，有些关系仍有继续考证的空间。这种未竟之处并不削弱其价值，反而说明作者建立的是一份可以继续核实、增补和修订的基础性资料。对福建读者而言，台湾那些冠以泉州、漳州、同安、永定等名称的村庄，并不是遥远的地理知识。它们记录着福建先民离开原乡以后，如何在海峡另一边开垦土地、聚族而居，并把熟悉的地名和信仰带入新的生活。
村庄会改变，居民会迁移，地名也可能被简化或改写，但村名连同族谱、方志、宗祠和庙宇所保存的细节，使跨越海峡的迁徙史仍然有迹可循。这正是《两岸冠籍同宗同名聚落》带给我们的重要认识，地方社会中最普通的名称，也可以成为难以被宏大叙事替代的民间历史档案。涂志伟通过对两岸冠籍同名同宗村的研究，不仅为地名研究开拓了新的领域，而且资料的首示性、内容的丰富性、研究的系统性，对于研究两岸历史文化史料学的运用发掘作出重要贡献。《两岸冠籍同宗同名聚落》绘制了一张大陆移民开发台湾的“寻踪地图”，既是研究明清以来两岸人民开发台湾历史与文化具有创新性的学术著作，也是两岸关系史研究的重要成果。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