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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中国互联网实践 透视数字劳动

□赖书慧

吴鼎铭 著
经济科学出版社出版

近日,第十届教育部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评选结果正式公布,吴鼎铭教授所著《互联网时代的“数字劳动者”研究》荣获青年成果奖。这部著作立足中国互联网产业发展的本土语境,系统考察网络主播、游戏代练者、平台快递员等多元数字劳动者的劳动实践,致力于回答“互联网平台企业如何将网民吸纳进资本循环与增值的‘社会工厂’之中,成为资本生产与再生产中的重要一环”这一核心命题。

当前,数字经济不仅创造了海量就业岗位,更在悄然改变着劳动的形态、性质与意义。有些青年将数字劳动简单等同于“轻松赚钱”或“流量变现”,忽视了其背后高强度的情感付出、算法规训下的时间挤压以及职业发展的不确定性。该书的价值,正在于它以马克思主义劳动观为理论利器,帮助青年穿透“自由”“好玩”“副业”等表象迷雾,看清数字劳动背后真实的资本逻辑与权力关系。

数字劳动打破了工作与生活、劳动与休闲的边界。正如书中所揭示的,“数字时代劳动和休闲的边界正在日益消泯,呈现出‘休闲劳动化’的趋势——网民的休闲时间被转化为生产剩余价值的劳动时间”。一次浏览、一条评论、一段短视频创作,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被平台资本汲取价值的劳动过程。该书通过对多元数字劳动者的深入调研,揭示了一个被多数青年忽略的事实:看似自由灵活的线上劳动,背后隐藏着一整套精巧的资本积累机制。作者敏锐指出,互联网平台所倡导的“分享”“参与”等口号,“并非旨在推进一种信息共享与传播自由,而是依靠这种道德话语将网民吸纳进商业内容的生产过程中,以‘数字公地’的名义成功制造了‘社会工厂’”。这种隐性的劳动异化,使青年劳动者往往误将平台的流量激励当作个人能力的证明,将算法的精准推送视为自我价值的实现。当青年将数字劳动等同于“玩着就把钱赚了”,当一夜爆红的“主播神话”不断刺激着青年的职业想象,当“读书不如做直播”的浮躁情绪在校园里悄然蔓延,劳动教育与价值引领的紧迫性便愈发凸显。正如书中所言,数字劳动的隐蔽性,恰恰在于它将剥削包装成了自由,将异化美化成了个性,让劳动者在“我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自我感动中,不知不觉地消耗着自己的时间与精力。

该书最具理论深度的贡献,在于它自觉地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剖析数字劳动,在西方理论话语盛行的当下,展现了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勇气。作者明确提出,“数字劳动研究的核心目标在于揭示被平台系统所遮蔽的劳动控制逻辑以及数字劳动者的生存境遇”,这一理论自觉使全书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批判立场与深厚的人文关怀。

长期以来,关于数字劳动的研究多引述西方学者的理论框架,从斯迈思的“受众商品论”到福克斯的数字劳动批判,西方理论虽提供了重要分析视角,却难以完全贴合中国互联网产业发展的本土实践。书中所归纳的中国数字劳动光谱——“既有社会化媒体平台上的网民,又有商业网站的网络‘写手’,还有网络游戏产业的‘玩家’”,这种复杂性,是任何单一的西方理论框架都难以完全涵盖的。

该书没有止步于对西方理论的译介与套用,而是扎根中国互联网产业的真实土壤,以网络主播、代练员、快递员等本土案例为基础,重新审视数字劳动的价值创造。书中对“无偿数字劳动”“弹性控制”“情感劳动”等核心概念的阐释,既承接了马克思关于“形式吸纳”与“实质吸纳”的重要论述,又结合数字时代新现象作出了创造性发展。作者深刻指出,数字资本“逐步完成了对‘数字劳动者’的实质吸纳”,其突出表现就是“人类整体社会被互联网产业转变为数字劳动的生产车间,在这个庞大的加工厂里,文化、历史、社交关系、友谊、情感等都可以被商品化与货币化”。这一理论立场,既是对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在数字时代的丰富发展,也对数字时代的青年劳动观教育有重要借鉴意义。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数字劳动研究“从理论源头上就背负着‘如何改变世界’的潜在使命”。面对数字时代的劳动新现象,唯有以马克思主义劳动观为理论根基,才能帮助青年穿透纷繁表象,把握数字劳动的本质,在琳琅满目的“副业神话”与“流量叙事”中保持清醒的价值判断。

该书对青年思想政治教育的启示,不仅停留在理论层面,也延伸至实践工作的各个维度。结合书中对不同数字劳动群体的分析,至少有两类青年群体值得思政工作者重点关注。

其一,是以外卖骑手、网络主播为代表的新业态从业青年。这一群体规模庞大、流动性强、工作场景分散,传统的思政工作模式往往难以有效覆盖。书中揭示了弹性雇佣制度下的劳动真相:平台与经纪公司对主播实施“计件制度”式的精细量化考核,主播每天工作达12至15小时,接受双重抽成,看似光鲜的“网红”职业,实则是“在数字资本所制定的游戏规则中,网络直播者从接受驯化慢慢转变成了自我规训”。对平台骑手,书中同样一针见血地指出,平台“通过大数据路线规划、评分星级管理、接单数量奖励等方式无处不在地实施对劳动者的控制”。福建作为数字经济发展的先行省份,平台经济活跃,新业态青年群体集中,这一课题尤具现实针对性。福州、厦门等地的外卖骑手中,“90后”“00后”已占相当比例;在直播电商、短视频创作等领域,更是聚集了大量怀揣创业梦想的青年。书中专章探讨“数字劳动的权益保障:从技术到制度”,提出从个人信息保护、数据用益权探索、劳动关系认定等层面系统构建保障体系,为我们探索新业态青年思政工作新模式提供了重要理论参考。

其二,是在校大学生群体。当代大学生既是数字原住民,也是潜在的数字劳动者。书中对网游代练群体的调研尤其发人深省:代练者多为大学生或青年人,他们将游戏技能视为“一种可以变现的资本”,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娱乐与枯燥并存,自由与被迫共生,游戏与劳动的界线消失”的“实质吸纳”之中。书中还特别警示:“越来越多的网民,尤其是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群体沉浸在虚拟空间的新鲜体验与娱乐快感中不可自拔,丧失了基本的反思能力。”正如书中所呼吁的,要着力“提升网民的媒介素养”,引导青年“认清与辨别商业宣传话语下所隐藏的诱导甚至欺骗,理解网站的商业运作机制,让媒体技术成为自由与解放的工具”。

数字经济是我国经济发展的重要新引擎,数字劳动是未来劳动形态演进的重要方向。青年作为数字劳动的主力军,其劳动观、价值观直接关系到中国式现代化的未来成色。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要“在全社会弘扬劳动精神、奋斗精神、奉献精神、创造精神、勤俭节约精神”。在数字时代弘扬劳动精神,首先就要读懂数字劳动、认识数字劳动、引导青年正确对待数字劳动。

一方面,要以新时代劳动教育为抓手,在数字场域中大力弘扬劳动精神。面对数字时代劳动形态的深刻变革,劳动教育必须与时俱进、拓展内涵,不能只停留在田间地头、车间厂房的传统叙事中,也要走进直播间、走进算法,引导青年既看到数字经济赋能就业创新的积极面,也清醒认识平台资本的运行逻辑与潜在风险,帮助青年建立正确的“劳动获得感”,体会到真正的价值感来自于创造性的劳动,而非流量带来的虚幻满足。

另一方面,要推动思想政治工作的场域延伸。青年在哪里,思政工作就要跟进到哪里。当大量青年的工作与生活向数字空间迁移,思政工作的触角也应当随之延伸。要善于利用数字平台开展思想引领,在青年聚集的网络空间中传递主流价值,在数字劳动的真实场景中回应青年诉求。工会、共青团等群团组织要探索在平台企业建立组织覆盖、开展思想引导的新路径,让新业态青年感受到组织的温暖与思想的力量。面对数字劳动催生的新职业、新业态、新群体,思想政治教育必须主动破题、精准作答,将数字素养与劳动精神培育有机融合,构建适应数字时代特征的育人体系。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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