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来，从歌仔戏票友成长起来的编剧黄诺诺，一直在打磨新编歌仔戏《沧海仁医》的剧本结构。“专家和戏迷给了不少建议，希望剧情节奏再收紧，强化戏剧冲突。”他说。

8月21日至23日，作为2026年度厦门市文艺发展专项资金资助项目，歌仔戏《沧海仁医》在厦门沧江剧院完成首轮演出，三场均座无虚席，第三场为应市场呼声的临时加场。每一场860张座位票开售即罄，剧场临时增设的塑料椅位置、站票也迅速被抢空。更让主创意外的是台下观众的构成：除普通戏迷外，还涌现大批懂唱腔、能评戏的年轻票友。“歌仔戏可能真的迎来了一个新时代。”资深票友涂涂感慨道。

传统戏曲普遍面临观众老龄化困境，这台讲述宋代闽南医神保生大帝的本土大戏，缘何收获青年群体青睐？答案藏在舞台表达之中：褪去神的光环，把供奉千年的保生大帝，塑造成一个饱经苦难、有血有肉的凡人。

祛神入凡 更为动人

《沧海仁医》由厦门市海沧区东孚民俗文化艺术协会创作，百姓院子（厦门）文化产业园有限公司出品，厦门市海沧区海馨园（芳华园）歌仔戏剧团演出。尽管主创对作品抱有期待，但演出的火爆程度依旧超出预料。

保生大帝吴夲信俗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海峡两岸及东南亚拥有2000余座庙宇。过往相关文艺作品大多渲染神迹灵验，本剧则跳出这套叙事逻辑。编剧黄诺诺坦言：“不少有关保生大帝的影视剧目都走神格化路线，从创作之初，我们就避免把本剧写成一部简单的神祇颂歌。”

舞台之上不见祥云仙乐，故事扎根北宋初年闽南沿海的生存现实：瘴疠肆虐、海盗袭扰，巫祝假借鬼神蛊惑百姓。少年吴夲亲历母亲染疫离世，在“医药”与“巫符”的观念碰撞中，立下悬壶济世的志向。他上山采药、勇闯匪寨、朝堂拒官，有面对生离死别时的束手无策，有陷入强权胁迫下的两难选择，也有因目睹许莲花牺牲时的悲痛欲绝。

“自古巫妖多害人，蛊惑民心祸人间。人心更比天灾残，医心更比医病难。”这段唱词是全剧精神内核：吴夲要医治的，不只是人们的肉身病痛，更是被愚昧裹挟的人心。

第七场“祭天台事变”是全剧情感冲突高点。曾遭海盗胁迫的许莲花，于大火中拼死抢出药书《本草》交还吴夲，坦然赴死。舞台上灯光骤暗，药书残页在火光中翻飞，台下鸦雀无声。在编剧的设计里，许莲花的抉择早已超越儿女私情。“她不仅仅是为了吴夲，更是为了天下百姓——靠这本《本草》，吴夲能救治更多人。她从‘小爱’走向‘大爱’。”从泉州赶来的观众李非感慨道，“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医心’。”

剧目不仅破除神化叙事，也拒绝简单的黑白正邪脸谱。县令有心安抚地方，却被师爷裹挟；海盗雷狮公劫掠作恶，又与官府互相猜忌；弟弟吴根信奉巫术，本质是底层穷苦百姓抓住的一丝生存期盼。多重人性博弈，让故事落地真实人间。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杨秀晖评价：“戏里有普通人对抗苦难的赤诚，有凡人吴夲的丧亲之痛、面对强权的无力和医者的悲悯抉择。家国大义与个人情感拉扯，让保生大帝的形象更有烟火气。”年轻观众斌斌在朋友圈写道：“他明知行医路难，仍舍了小家为百姓，踏遍沧海护一方生灵。这才是平凡大爱该有的样子。”

两岸合腔 曲韵同源

动人的文本，需要适配的音乐完成舞台表现。歌仔戏是全国300多个剧种中唯一根植于大陆、诞生于台湾，横跨海峡、由两岸共同培育的戏曲瑰宝。本剧特邀台湾“金奖小生”陈禹安饰演成年吴夲，实现两岸演员同台。

两岸歌仔戏同根同源，经过数十年各自传承，唱腔行韵已形成各自特质。该剧音乐设计、厦门歌仔戏研习中心一级作曲蔡艺榕采用“因人设腔、依角选曲”：陈禹安的唱段选用中广调、望月词等台湾经典曲牌；大陆演员则多用七字调、杂碎调。正如陈禹安所言，台湾风格和大陆特色，在曲调唱腔上实现大融合，两岸声腔各美其美，成为全剧的听觉亮点。

全剧音乐坚守壳子弦、大广弦、月琴、鸭母笛“四大件”奠定底色，叠加现代管弦乐拓展戏剧张力。序幕一段鸭母笛独奏哀怨悲切，道尽渔民面对瘴疠与匪患的无力。原创曲牌《可怜花》以传统串仔“后园花”为素材创作，抒写许莲花身世悲苦，尚未公演便已在戏迷圈传唱。尾声《出航歌》明快昂扬，唱出闽南人敢拼敢闯的精神气。

资深戏迷纪凤娇评价，民间剧团能实现两岸名角同台本就难得，本剧唱腔融合自然，大陆、台湾风格的爱好者都不会感到违和。厦门市台湾艺术研究院院长吴慧颖表示：“这是两岸携手打造的歌仔戏精品，期待未来两岸从业者持续深耕，联合打磨更多高质量、接地气的精品力作。”

扎根乡土 好戏远行

热闹演出的背后，是本土民间文艺力量的艰难生长。

虽有厦门市文艺发展专项资金扶持，但出品方仍需自筹大部分经费。受预算约束，舞美、服装设计留有遗憾。即便条件受限，这部民营剧团打造的原创大戏，依旧交出专业的舞台答卷。本剧还有一个特别之处：编剧、舞美、化妆部分核心主创，都是从普通戏迷成长而来。

长期关注民间歌仔戏生态的资深票友李碧莲，结合多年观戏体验谈道，民间职业剧团是歌仔戏活态传承的主力军，扎根乡土，拥有最广泛群众基础，但常常面临资金短缺、资源不足的现实困境。只要给予相应扶持，搭配专业主创，民间力量完全可以打磨出高水准原创剧目，值得政府与社会给予更多关注与支持。

大批年轻观众进场观演，形成主创与受众之间的双向滋养。吴慧颖观察到，新时代青年带着全新审美走进剧场，反向倒逼主创打磨剧目，推动歌仔戏适配当代审美。

其实，闽南民间职业剧团正在悄然迭代：杨跃宗芗剧团、福建丰归芗剧团、福建芳华园歌仔戏团等一批剧团脱颖而出，从乡村野台走向专业剧场，舞美、唱腔、服化道持续升级；不少台湾歌仔戏演员常驻大陆开展深度合作，两岸声腔的交融，正从单台剧目演变为行业常态。“仿佛回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万人观戏的热闹光景，歌仔戏的黄金时代回来了。”涂涂说。

值得一提的是，《沧海仁医》还深植海沧本土，把土大黄、金不换等闽南青草药写进唱词，讨海谋生、海上寇乱等海洋叙事贯穿全剧，复原宋代闽南滨海社会图景。依托“医”对抗“巫”的戏剧内核，关照民间疾苦，借古喻今传递敬畏生命、守护民生健康的时代内涵。

立足保生大帝信俗广泛的海内外影响力，好戏还要向外走。百姓院子主理人陈原来介绍，剧目已于9月底走进海沧各街道村居完成了首轮惠民巡演；年底，剧目将进一步丰富剧情，打造3小时的完整版下乡商演；剧团已敲定新加坡演出计划，以戏曲为纽带，面向海外闽南侨胞讲述故土故事，凝聚文化认同。

大幕落下，闽南乡音余韵悠长。当千年医神走下神坛，两岸声腔同台和鸣，“人心更比天灾残，医心更比医病难”这句唱词，也从宋代的闽南沿海传到今天的剧场。这或许正是传统戏曲与当代社会对话的方式：不靠说教，靠凡人有血有肉的故事，把千年前的温度递到今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