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漳州九龙江江东桥西畔溯流北上,依芙蓉峡而立,有一座不显眼的小山,古称焦桐山,后名邺山。邺山北麓临水坡地,如今杂树丛生、人迹寥落,只剩些许断基残痕、摩崖石刻静立山野。世人多见荒芜萧瑟,鲜少知晓:这片看似寻常的山谷溪岸,曾是明末闽南规模最大、规制最严、讲会最盛的文教圣地,是一代旷世大儒、抗清忠臣黄道周传道授业的精神道场。
如今我们所知邺山全境的山水雅号、峡谷名称、三堂堂名,无一不是经由黄道周亲自踏勘、构思而定。从改名邺山,临江峡谷亲题芙蓉峡,再依次拟定与善堂、三近堂、乐性堂三堂名号,命名体系规整统一,理学意蕴深厚,整座书院的格局气韵皆由道周先生一人擘画。
邺山文教体系的营建,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十年筹谋、匠心营构的结果,也是道周先生毕生心血。据黄道周《邺山书院记》自述:“癸酉岁将营兹山,既而不果。癸未抵里,诸友僦舟,复寻兹山。五月十日,实始启疆。”
崇祯六年(1633年),黄道周便看中邺山山水清幽、江流环抱、远离尘嚣,适宜静修讲学,第一次计划在此筑室,因故搁置。此后10年,他始终念及此处,反复斟酌筹划,直至崇祯十六年(1643年)五月,才正式动工营建邺山书院。
书院依山临江布局,设置三大核心堂宇,功能层层递进,形成“立德—修身—论道”的完整治学体系。其一为与善堂,崇祯十七年(1644年)五月初五率先落成,专祀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及朱熹,配祀漳州9位乡贤大儒,是学子入学立心、修德明道的礼仪场所。其二为三近堂,崇祯十七年五月初十落成,堂名取自《中庸》“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是日常讲学、修身践履、师徒课业精进的主要场所。其三为乐性堂,崇祯十七年八月落成,是三堂之中最后完工、规制最为宏阔的主堂,专门用于四方士子大会讲论、义理思辨。黄道周《乐性堂记》概括了书院完整的治学脉络:“诸生至邺山者,计德于与善,征功于三近,从容于乐性。”
书院既成,黄道周专门撰写《邺山讲仪记》,订立整套讲会礼仪、学规戒律、论学流程以及歌诗仪式,升坛、论辩、歌诗都有章可循。整套制度建制齐全、规制森严,完全符合古代高级别书院的标准。
同年五月初九,黄道周在三近堂举办首次讲问大会。“三近”是指学习孔子好学、周公力行、伊尹知耻,努力接近三圣人的意思。邺山书院第一次讲学,由于地处幽远,知道的人不多,来参加的才55人,包括从福州远道而来的福建巡抚张肯堂。
翌日,黄道周在三近堂举办第二次讲问大会,此次与会者较多,有数百人,漳州推官曹广闻讯特地赶来。课后,黄道周留张肯堂和曹广在邺山书院住下来,带他们游历书院附近的山山水水,一路上吟诗唱和。
没想到好景不长,五月二十七,噩耗传到漳州:“李自成已于三月十九日攻陷京师,崇祯帝自缢殉国。”黄道周率诸弟子设崇祯皇帝灵位于邺山书院,“袒发而哭者三日”。八月十九日,邺山书院乐性堂落成,标志着书院全部竣工。九月初二,黄道周举行了第三次讲会,这也是规格最高、礼仪最完备、规模最大的一次讲会,有据可考登堂论学者达404人。
盛会的空前场面,为地方文献所记录。清乾隆版《龙溪县志》载:“黄道周讲学江东……四方学者,环江门而来听者千艘。”清汀漳道单德谟的《重建邺山讲堂记》载:“时当道缙绅、四方人士,环江拱听者,日以千艘。”讲学当日,九龙江江面舟楫连绵,四方学子溯江而至,环江问道,单单来船就有千艘。如此盛况,岂是小小的讲堂所能容纳?邺山书院当年的办学声势与社会号召力,在漳州,在福建,乃至在全国,都十分突出,堪称漳州文教史上极为罕见的讲学盛事。
这次讲会后不久,黄道周就奉召入京,挺身而出,起兵抗清,从容殉国。邺山书院并未就此立刻荒废,弟子涂仲吉恪守师训,隐居邺山守护书院,延续讲学余绪。但邺山地处江东要隘,属于兵家必争之地。明末清初,郑成功多次攻打万松关、江东桥一线,刘国轩也依托江东桥、万松关的地利,与清军反复拉锯交战。连年兵祸,邺山书院屡受战火冲击,房舍逐步损毁,讲学风气日渐消散。清同治三年(1864年),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占据漳州,清军与之在江东桥、万松关一带反复拼杀,邺山遗存再次遭到毁灭性破坏,原有建筑损毁殆尽,仅剩下基址与摩崖石刻留存山野。
如今,芙蓉峡、蓬莱峡等题刻依稀可辨。然而今人说起这个地方,大多径称“邺山讲堂”,“邺山书院”之名反倒鲜有人提及,几近湮没无闻。那么,邺山到底是书院还是讲堂?或许还有人会以为:书院即是讲堂,讲堂便是书院,二者仅为字面之差,并无实质区别。
实则不然。二者之别,绝非称谓小异,而是文教建制的层级鸿沟。书院为中国古代成熟完备的独立文教机构,集讲学、藏书、祀贤、学田、规制、师徒体系于一体,设有固定山长、学规与讲会制度,是古代高层次的民间治学传道场所。而讲堂仅指专门用于授课讲论的厅堂建筑,是书院、官学、寺院内部的单一功能场馆,没有独立办学建制,不具备完整运行体系,也无藏书、祀贤、学田等配套,只是一处讲学用房,并非独立的文教机构。
一言以蔽之:书院是完整办学体系,讲堂是单体建筑空间。书院之内可以设有讲堂,但讲堂本身不能等同于书院。依托黄道周亲笔撰写的《邺山书院记》《与善堂记》《三近堂记》《乐性堂记》《邺山讲仪记》等原始文献,我们可以非常明确:黄道周亲手创建、亲笔定名、全程营建的,是完整的邺山书院。后世所说的“邺山讲堂”,本源只是书院三堂之中“乐性堂”的别称,不能代指整座书院。
清乾隆十四年(1749年),汀漳道单德谟及漳州知府金溶主持重修邺山旧址,本意是接续地方文脉,却放弃“邺山书院”本名,改用“邺山讲堂”,由此埋下数百年名实混淆的隐患。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更名,是特定时代背景下的权宜变通。第一,这次重修并没有恢复明末书院的完整建制,只是修缮部分基址厅堂,既然没有恢复原书院规制,就不便以“书院”相称;第二,清廷对黄道周的评价十分矛盾,也就不愿过度宣扬;第三,“讲堂”名号低调,能够弱化前朝色彩,规避政治上的敏感,这是当时官方比较稳妥的处理方式。
重修改名之后,请致仕回乡的崇义知县、史官黄宽掌教20年,书院重新焕发生机。相关碑刻则进一步固化了新称谓。道光十八年(1838年),龙溪县立《邺山讲堂严禁砍伐树木告示》碑,官方碑文只针对山林保护,并无书院运营的相关记载,也说明此时不存在完整的书院运行体系。
1982年,龙海县人民政府设立文物保护碑,定名“邺山讲堂摩崖石刻”,再次强化了这一历史性讹称。而站在今天的文史角度审视,这一定名存在明显局限:其一,现存摩崖石刻分布在邺山整个山谷崖壁,包括三堂遗址周边的全域范围,并不局限于乐性堂这一处讲堂;其二,时代已经变迁,今天的文史整理理应尊重原始文献,回归历史本名,不必再沿袭清代的权宜称谓;其三,文保单位定名应当优先遵循历史原生建制,用一座单体建筑的名字代指整个书院遗址,会低估邺山整体的历史层级与文教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