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科技成果转化有一条著名的“死亡之谷”。中试平台是跨越鸿沟的桥梁，但在中试之前，还有一道更早的坎——企业有了新产品的构想，却做不出可验证的样机。
2025年12月，福建省科技厅认定首批产业技术研发公共服务平台，其中，依托福建（泉州）先进制造技术研究院建设的“服务机器人产业技术研发公共服务平台”入选，定位于“小试”：聚焦成果转化应用，面向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特别是中小微企业，提供小试技术研发、技术整体解决方案等创新支持服务，解决企业“想做新产品，但没有研发能力做小试样机”的痛点。该研究院还拥有省工信厅认定的“智能机器人技术与系统中试服务平台”，该平台由研究院联合中国华电科工集团等企业共建。两大公共平台统筹建设，覆盖“研发—中试—验证—转化”全链条。从改制前的“交作业”式短链条买卖，到如今与企业“同解题”的全程服务，这种探索试图回答：创新链条的“第一环”，怎么才能不断裂？
平台与企业同解难题
走进位于泉州数字经济产业园的福建（泉州）先进制造技术研究院中试基地，一台甘蔗自动化削皮机静静立在车间一角，输送通道、削皮刀组和落皮腔体集成在一体式机架上，布局简洁规整。
“这是省内最大的水果批发商研制的自动削皮机器。”研究院副院长梁培栋拍了拍机架，“原来人工削皮，一天100多吨，没法做。市场上有半自动的，而我们能做成全自动削皮机器，削完皮自动切段、包装，直接进超市。”设备已完成整机性能验证，小批量生产并交付用户。
一台削皮机，看似不够“高精尖”，但它背后是这家研究院服务中小微企业的方式之变，从过去“交作业”式的单次技术交易，转向把企业的模糊需求变成可执行的小试研发。
福建（泉州）先进制造技术研究院成立于2016年3月，由泉州市政府与哈工大合作共建，最初命名为福建（泉州）哈工大工程技术研究院，2023年完成改制，更名为福建（泉州）先进制造技术研究院，主攻智能制造系统集成、机器人技术工程化创新应用。
“改制前，项目合作往往是‘交作业’式的短链条买卖，和企业完成技术交易后，后续的落地转化服务跟不上，这影响了企业的合作意愿。”梁培栋说。
改制后，研究院从“高校+政府”双重管理，转向政府指导监管下的自主市场化运行，探索“研究院+中试基地+技术转移中心+产业化公司”模式。
用梁培栋的话说，改制后要从“交作业”变成“同解题”。具体变化体现在哪些方面？
最直观的，是与泉州本土体育器材企业舒华体育的合作。研究院技术副总监黄承曦记得，最开始做出了一套“速度与力量系统”，用于采集运动员训练数据，以便科学评估训练效果。“这解决了国内技术空白，相比国外采用拉绳传感器采集训练数据，我们团队则采用深度相机采集数据。但拍照有个致命缺陷，因为运动员爆发性动作极快，高速拍摄会产生误差，运动的最高点或最快速度没采集到，计算就偏了。”
小试阶段，团队使用深度相机进行三维视觉采集并优化算法，能够识别16种健身动作。团队在院内组织二三十名同事，利用下班时间开展测试，系统整体表现稳定。但到体博会现场，多名参观者同时进入画面，多目标干扰下系统识别失常。后续团队持续优化算法，通过人体与杠铃的相对位置、人体相对于相机的距离关系，判定并锁定主要识别目标。
一期做完，舒华主动上门商量开展二期、三期合作，最终实现新产品的批量销售。这套系统帮助舒华的健身器材价值提升近10倍。
另一个例子是钨钼细长杆件检测项目，企业要求检测效率为1万支/小时。“为了实现表观360度全检测，钼杆需要一根根依次快速经过振动盘、皮带、擒纵鼓机构以及视觉检测滚动转盘，不能有一根卡住，一旦卡住就全堵了。”项目团队负责人赵紫阳说，团队不断迭代优化，最终研制出智能视觉检测装备，检测效率达到1万支/小时，单台设备日检测能力达20万支，预计可为企业创造近35万元经济效益。
“小试不是‘缩小版中试’。”梁培栋表示，小试要回答的是：企业想做的新产品，技术上到底能不能实现？用什么路径实现？成本大概多少？这些问题没搞清楚就直接上中试，等于花钱试错。
小试与中试梯次推进
中试基地车间里，一台电缆托盘自动切割钻孔一体化装备正进入功能测试。梁培栋和工程师认真核验设备的切割、冲孔性能。金属型材顺着辊道平稳输送，切割、冲孔两道工序集成在一台设备上，原本多步骤的人工加工变成一体化自动作业。
“电缆托盘是核岛安装工程里核安全级设备的关键载体，质保要达到60年，加工精度要求极严。”梁培栋说，“我们的设备不能仅停留于实验室阶段，必须落地应用于生产一线。你所见的不少设备，均在此完成总装后发往工程现场，区别于部分仅能在实验室环境下运行、难以走出试验场地的科研成果。”
这套自主研发的装备瞄准传统核电施工现场加工的痛点，有望填补国内核电专用加工装备领域的空白。从实验室样机到可发往核电现场的设备，这中间是中试基地里一遍遍的精确核验。
在中试基地车间的另一头，一台钢结构除锈喷涂机器人正在调试，工程师俯身核验多自由度机械臂末端的感知与作业流程。“3D相机先粗定位，再精细扫描生成点云，系统自行规划除锈喷涂轨迹，还要兼顾登高车臂架关节限制。”工程师介绍，大型钢结构人工除锈风险高、质量不稳定，而这套装备把锈蚀识别、三维扫描、轨迹规划、激光除锈集于一体。
从实验室到生产一线，靠什么衔接？要依托小试和中试，一棒接着一棒实现接续转化。省科技厅认定的产业技术研发公共服务平台聚焦小试，省工信厅认定的制造业中试服务平台负责中试放大和工艺熟化。同一个研究院依托两类平台资质，形成前后接续、梯次推进的转化链条。
但衔接不是自动发生的。黄承曦坦言，有时候人们对小试和中试也分不太清，“这两个概念在这两年才被较多提及，所以大家的理解也不一样”。从服务边界看，小试更多是聚焦于需求引导和技术方案探索，中试则是可靠性、稳定性、环境适应性的系统验证。
为某知名新能源科技公司研制的汽车底盘扫描工具，是一个从概念验证到中试放大的典型案例。众所周知，新能源二手车的估值中，电池价值占比约一半。在对新能源二手车作估值时，传统检测方式需举升车辆以查验底盘，为了检测的快速便捷，合作方提出研发便携式检测装置，可伸入车底完成扫描作业。“项目难点在于作业空间高度受限，图像采集距离底盘仅一两厘米，同时需对1.6米幅宽区域获取清晰图像。”黄承曦说，光路设计、畸变调整、光源均匀性，都是在小试阶段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不到一个月就完成概念验证，但要形成可实用化装备，仍需投入大量攻关工作”。
矿山智能巡检机器人则诠释了中试阶段开展场景化验证的价值。在中煤所属某煤矿主运输巷道内，该轨道式巡检机器人将皮带巡检频次由每日1次提升至每日4次，异常识别准确率稳定维持在90%以上。装备需满足防爆要求，并适应高粉尘工况，实现连续一个月稳定运行。“对于托辊温升等隐患，机器人比人工巡检提前数小时至一天发出预警。”项目负责人陈金海说。
针对某海上制氢站点，该平台配套研发了专用巡检机器人。鉴于氢气易燃易爆、泄漏风险高，且因密度小易在顶部空间积聚，巡检装备必须精准识别泄漏点。“对这类高危场景，企业自己很难搭建一套验证环境，因为企业不可能为了测试机器人专门建一个制氢站。”黄承曦说，平台的中试线提供了模拟工况，机器人在真实制氢环境中的防爆性能、传感器响应、长时间连续作业能力，都被逐一验证出来。
尽管如此，堵点也真实存在。黄承曦以一个机器人创新应用产品项目为例指出：合作团队提出理念，研究院开展验证，但对方往往前一天想做，隔天想法又变了。“我们就得慢慢引导，从技术角度评估哪些能产业化，从产品角度分析实现产业化的复杂度和投入，把产品定义范围明确下来。”需求变更，是小试阶段最磨人的事。
“小试平台提前把样机可靠性打磨好，中试环节的试错成本就能降下来。”梁培栋说，“接力赛”的关键不是把接力棒交出去就完事，而是每一棒都知道下一棒需要什么。科创服务真正要交付的，是“可承接性”：产业问题能否被说清，技术证据能否被复核，后续的资金和风险由谁承担，接手后由哪个主体继续经营。只要有一环没有落实，就等于把不确定性转嫁给下一棒。
厘清公共服务“边界”
技术转化链条上的堵点考验平台的技术服务能力，而作为面向企业的公共服务平台，该如何兼顾公益属性与自身的生存和发展？
黄承曦打了个比方：“这有点像消费者在超市试吃，少量试吃，成本不高，可以当作一种促成合作的手段，但如果有大量成本消耗，或者一两个月的人员集中投入，就要做具体的服务估值。”让公共服务平台采取全公益的运行模式，这不现实，而标准化的定价存在难度，目前基本是在已有的合作基础上推进。“我们大多数服务是全周期的，从研发到验证再到中试，很难拆成标准化环节单独定价。”
与泉州本地某汽车部件生产企业的合作，从“项目制”变成了“长效伙伴”。最初是合作研发基于机器视觉的空气弹簧关键尺寸在线检测设备，把单个工件检测时间从人工4道工序的120秒缩短到20秒，效率提升5倍，每年可直接省下75万元人力成本，产品批次不良率降低40%以上。此后，合作延伸到视觉检测算法、新工艺生产设备整体规划，研究院深度参与企业全生产周期。
对这类项目，企业需求明确，平台做小试研发和集成调试，按市场化方式收费。黄承曦说，有大量成本消耗或一两个月以上人员集中投入的，平台会做具体的服务估值。
数据显示，产业技术研发公共服务平台立足技术研发与成果转化，累计开展研发项目16项、承担国家重大专项2项，开发出特种作业、智能巡检、重载搬运、智慧服务等系列机器人产品并批量应用于华电、国能、中煤、宁德时代、国铁科技等头部企业，近1年服务企业79家，实现研发服务收入约1669.5万元。中试服务平台则面向产业化落地，近3年累计完成87个中试项目，合同金额超1亿元，推动光伏运维、矿山巡检、酿酒搬运、配电巡操等机器人成果转化并落地五粮液、龙煤等企业。迄今为止，研究院累计服务企业700多家。
平台之外，一张更大的协同网络在支撑小试研发。研究院搭建起院校协同、高校合作生态，目前已覆盖22所高校，构建起“项目攻关—平台共建—人才培养—产业赋能”全链条合作生态：联合上海交大、哈工大等8所高校开展国家重点项目攻关，联合南洋理工、哈工大等3所高校共建高水平创新平台，与哈工大、厦大等6所高校共建研究生校外培养基地，赋能华大、集大等8所地方院校实训发展。
“科创服务不能只看平台承接了多少项目、办了多少活动。”梁培栋说，“公共平台要容纳足够早、足够不确定的项目，市场化团队又必须有收入与长期激励。资助设备和场地只是起点，还要允许分阶段终止，如实记录失败，明确尽职免责，并区分服务收入、成果交易额、项目融资额和产业收入。”
这一机制要求，已在具体平台实践中得到回应。2025年3月，全省首个具身智能服务机器人创新平台在该研究院启动，联合国家和地方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服务泉州纺织鞋服、智能家居、健康养老等产业集群。前沿技术储备正在反哺中小企业的小试研发。
此类探索也正被纳入更大范围的政策布局，福建正在加快构建中试创新服务平台体系。目前，省科技厅已认定概念验证中心5个、产业技术研发公共服务平台16个，省工信厅认定制造业中试服务平台30个、培育36个。政策原则清晰明朗：政府引导、地市为主、省级认定奖补、公益性与市场化有机结合、开放服务共享。
在采访中，有专业人士指出，认定只是起点，一个平台能否持续发挥作用，关键不在于设备多少、牌子多大，而在于能否不断帮助企业解决新问题。企业有了想法，平台帮其把第一台样机做出来、通过验证，创新链条才不会在“第一环”就断掉，这正是小试平台最朴素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