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菁城老巷寻桂，巷口的杂货铺前，一位阿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藏青的斜襟布衫浆洗得发白。老巷的桂树栽在路两侧，树干粗壮，枝丫斜斜搭在斑驳的白墙上，细碎的金黄花瓣疏疏落落挂在枝头。旁边有位戴毡帽的老人叹道：“树老了，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呀，那时桂花开起来，香气能飘出三条巷，花瓣落得青石板上都铺了一层。”

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看桂树老枝干上的裂纹，爬着暗绿色的苔痕，那些细碎的桂花，亦如散落在时光里的往事，淡淡地，在风里飘一阵，便落了，不着痕迹。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志愿者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老巷拐角处一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里头堆着半屋的旧竹篮，一直堆到屋梁下，剩下的空间只够摆一张小方桌。屋子里唯一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旧竹篮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门前坐着位老爷爷，低头用篾条修补竹篮，指尖布满老茧，边上的收音机正播着闽剧，锣鼓声悠悠扬扬。他的脊背有些佝偻，手臂青筋毕露，跟先前寻桂的阿婆比，真是一刚一柔。

从屋子里又出来一位老太太，穿件蓝布衫，手里捏着篾条，语气极温和，见我四处张望，顺手一指：“寻桂树呀？往里走，第三棵最老，香气最浓。”木门“吱吱呀呀”，里头的评弹声突然清晰起来，唱的是《陈三五娘》：“陈三离家去求名，一路风霜到潮州……”

想起来，原先老家的后山也有一株桂树，要高大许多。每到中秋，桂花开得铺天盖地，整个小村都是桂香，奶奶总说“香得人都要醉了”。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铺一块白布，摇动树枝，接落下的桂花，回去摘掉花根，有的做桂花糕，有的做桂花酱。

可惜知道这老巷的桂树太迟了，否则可带奶奶过来逛逛，在拐角的老茶馆里喝杯茶，晒晒太阳，闻闻桂香，也蛮有意思。

今秋有两桩憾事，一桩是错过了家乡老屋后山里的桂花开，一桩就是老茶馆的评弹表演停了。听茶馆的老伙计讲过，以前有位闽剧艺人唱《贻顺哥烛蒂》，每到中秋，就会专门在树下搭个小台子，唱给街坊邻居听。

母亲和父亲住在家乡，后山桂花开的时候，他们像奶奶那样做桂花糕和桂花酱。母亲兴头上来，还会用桂花煮粥，用采来的野菜做碗清炒野菜，父亲就用晒过的桂花一起泡水仙茶。

母亲也到了奶奶的年纪，想想奶奶和妈妈相仿年纪时，晚上伴着油灯做针线活，还会在喝完的酒瓶里插几根桂花，困了就靠着床沿睡。这些都已经是如烟往事了，想元稹《遣悲怀》里有一句“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不禁有些感慨岁月匆匆。

从老巷出来的时候，天渐渐暗了，风里的桂香更浓了些。那位修补竹篮的老爷爷还坐在门前，收音机里的评弹换了一出，唱的是《春草闯堂》。巷口的杂货铺亮了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映着飘落的桂花。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桂香漫进鼻腔。那些逝去的人和事，都藏在这般熟悉的味道里，只要轻轻一嗅，就会浮现出来，在时光里静静流淌，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