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杨方，字子直，号澹轩，汀州人，大约生于南宋高宗绍兴四年（1134年），卒于宁宗嘉定四年（1211年），孝宗隆兴元年（1163年）进士，为朱熹高足，与杨简、杨楫号称“朱门三杨”。
杨方师从朱熹时间较早，现存朱子语录以杨方记载为最早。《闽中理学渊源考》谓杨方“所著有《寒泉语录》。按朱子语录姓氏，杨澹轩先生录语在乾道六年庚寅（1170年），所闻时朱子年四十一。此为早岁及门记语录之最早者”。
杨方年龄只比朱熹小几岁，与朱熹交往过从30年，朱子文集中多处提及杨方，如《跪坐拜说》《再定太极通书序》以及大量书信，记载了师生交流切磋之情谊。庆元六年（1200年）正月二十八日，朱熹去世前40天，题跋杨方所赋王才臣绝句，言曰：“王摩诘辋川漆园诗……余深爱之，而以语人，辄无解余意者。今读子直此诗，而于南谷之篇窃有感焉。因识其后，复以寄才臣。”
杨方工于小楷，深得朱熹喜爱。庆元六年闰二月二十七日，朱熹去世前12天，还再次写信催杨方作小楷：“欲烦为作小楷四箴百十字……时节不是，当字学亦绝，故又欲得妙札时以寓目，以祛病思。”可见“子直之契许于朱子者至矣”（包树棠《汀州艺文志》卷一）。
杨方为人、为宦、为文皆深受朱熹影响。史载宋孝宗乾道、淳熙间杨方任清远簿、武宁丞，以廉介刚直著称，为赵汝愚赏识。赵汝愚帅蜀，辟之为文字机宜，不久又向朝廷推荐，孝宗召对，善其刚直骨鲠，擢为宗正寺簿。淳熙末年出守建昌，不久召除编修，朝重华宫，进言恳切无所避。宋宁宗即位后，除秘书郎，出守庐陵。庆元党禁，杨方被指为朱熹和赵忠定党而罢官，列名于“学党五十九人”之中。后来党禁稍弛，杨方两次被起用，但因操履刚正而与时忤，任职时间都不长。嘉定二年至三年间（1209—1210年），以鲠介老成除直宝谟阁，提刑广西，最终卒于象州，享年78岁。
杨方作为朱熹弟子、道学人物，从淳熙末年开始就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党争之中，因此多次被外放或罢免，闲居之日多。宁宗朝杨方出守庐陵时，李壁送诗云：“忧时铁石孤忠在，阅世风花老眼空。”当朝名卿多有议论称道杨方。袁说友《东塘集》卷十三《皇帝登位六事状》、曹彦约《昌谷集》卷十三劄子等，称杨方等人“其学皆通于古义，其用皆达于时宜，使之赞幕中之辩必有所补”。吴潜《履斋遗稿》卷四《上史相书》谓：“嘉定五、六年间（1212—1213年），丞相收用老成如……杨方、杨楫，诸君子布满中外，一时气象，人以为小庆历、元祐，此更化之盛际也。”
杨方之才干和声誉，当时为朝野关注，天下知名，堪称国士。杨方身后评价亦高，魏了翁在为华容沈连撰墓志铭时称杨方为“端人”，元代徐明善称之为“渊源邹鲁，羽翼伊洛者”。
“以天下为己任”是朱熹对范仲淹的评价，事实上也是宋代士大夫群体责任意识自觉的典型特征，更是朱子一门读书士子的人格理想。道学中人心系苍生，着力实务，重在内圣外王的修养和功业，多不以言语文字行世为意，但是表达思想志向和情趣，自然形诸文字。杨方也正如此。杨方著作文字流传不多，近年整理出版的《全宋文》收杨方《原心》一文，此文主张“心之本体在顺其初者”，是宋儒对“道体”的思考。此外，现存文献中零星可见杨方为周必大写的祭文、与刘允济合作的《赵忠定行状》等不多的几篇。
杨方的诗歌在当时评价很高，可惜诗集散落，《全宋诗》收录其诗十首，其中误收一首晋代杨方之作《合欢诗》。而现存文献中尚有可钩沉补遗者，如朱子题跋的赋王才臣绝句。
“平易近民，为政之本。”朱子如是言。杨方现存仅有的几首诗恰恰表现了这一治民为政理念。如《淳熙辛丑自武宁来摄靖安》绝句三首：“毛竹山头云雨昏，靖安桥下小溪浑。高陂约水归田急，不管湍声入县门。”“堂上官人似野人，村甿相见可相亲。开门坐对临溪树，故是水边林下身。”“对县谁家数亩园，竹亭茅宇杂花繁。同官不可无兼局，通管溪南水竹村。”
靖安是江西西北部小县，南宋属隆庆府，因为北潦河的南北两条溪水平行横贯县境，别名“双溪”。杨方描写了小县的田园山水，山头毛竹、小溪浑水、对县园亩、竹亭茅宇、临溪对树，自然亲切，清新宁静。杨方此诗以官员口吻出之，却是亲切叙家常，平和安适书写农人生活，表现官民无别、相见相亲的和谐图景。诗歌史上山水田园诗很多，而像杨方这样堂上官人叙家常之作别有意趣。确实真诗就是好诗，好诗是心里自然流露出来的。
其诗在当时流传甚广。刘克庄《后村诗话》曰：后三十年余为县主簿，老士人犹能诵之。赵南塘常跋云：公暮年所为诗，比是益精，清实简远，与俗异畛。如宿叶尽脱而煜然华著于根，使人熟睨不厌，较林艾轩似小过，拟后山殆亦其亚。
刘克庄引赵南塘之评价，比之于林艾轩和陈后山，这是极高的评价。赵南塘是南宋宗室赵汝谈，曾任汀州教授，宁宗、理宗朝重要官员。林艾轩是莆田林光朝，“乾淳中大儒，国人师之”，淳熙年间曾为天子讲《中庸》，“玉旨嘉叹，擢置近侍”。刘克庄称其为道学渊源，为文精深简古，“学力既深，下笔简严，高处逼《檀弓》《穀梁》，平处犹与韩并驱”。陈后山即陈师道，宋代影响最为深远的江西诗派之代表人物。
虽然如此推重，但赵南塘或刘克庄之意并不在于杨方之诗是否属于江西诗派。此时江西诗派影响已渐趋衰微，永嘉四灵出现，诗坛颇学晚唐，诗宗贾岛、姚合之风。但赵南塘不同流俗，曰：“言意深浅存人胸怀，不系体格。若气象广大，虽唐律不害为黄钟大吕，否则手操云和而惊飚骇电，犹隐隐弦拨间也。”刘克庄最初也学四灵，后来正是感赵南塘此言而改变。
论者谓江西诗派苦于丽而冗，刘克庄得其法而能瘦，能淡，能不拘对，又能变化而活动。此论置于杨方此诗似亦合适。杨方此诗又因平易爱民而兼具温润之色。如此体格实与其出身修养相关，这些村居农事，无不是他自小山居汀州所习见，温润来自无隔。清实简远之风或与地理文化密切相关，清人杨澜《汀南廑存集·序》谓：“汀人之诗，皆山水清音，不必有芬芳悱恻之风，怀香草美人之遗韵，莫不摆落窠臼，自抒性情。”山水清音，不必宗于晚唐、四灵或江西诗派，杨方此诗出自其胸间气象。
言为心声。长于白描，行云流水，不拘格套而胸臆澹远，杨方现存诗作皆体现这样的特点。刘克庄《后村诗话》还选录了杨方《题丞厅》和《馆中简张约斋》，之后又有评语道：“北山陈公与吏部善，故抑斋诗有自来。”这是用映衬之法评价杨方。
北山陈公是指陈孔硕，侯官人，淳熙进士，官至秘阁修撰知惠州。陈孔硕师从张栻、吕祖谦、朱熹，故其理学能从心性上致力，很受朱子器重；有《北山集》传世，《后村诗话》录其绝句如：“腊雪逢春次第消，等闲著脚上溪桥。柳条毕竟如儿女，一夜东方眼便娇。”从中可见其诗之活泼自然。陈孔硕与杨方相善，亦与刘克庄交往密切，与刘克庄诗歌唱和颇多。
诗如其人。风格清简，品质刚正，是杨方诗歌的风格，亦是杨方的性情品质。现存文献对杨方的描述如“清秀笃孝，行己拔俗”“廉介刚直”“刚直骨鲠”“操履刚正”“老成鲠介”，都与其“清实简远”之诗风相照应。
《永乐大典》录杨方送张振古诗二首：“精刚自许挟浮云，拂拭平生欲佩君。匣古年侵春晕涩，忍随人课割铅勋。”“张公不是病参军，晚出犹将一事君。耿介只今无伴处，秋光诗好与谁闻。”
张振古，淳熙八年（1181年）任长汀簿，“刚正有守。郡帖督诸乡税，文移星火。振古悯小民穷困，且多逃亡绝户虚数，归告郡将，乞宽期限。不听，声言欲加责。振古不为怵，力言不可。郡将怒甚，振古曰：‘我不忍奉上官暴贫民。’即纳印而去。澹轩杨公方作诗送行”（明嘉靖《汀州府志》卷十二）。
正可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江西通志》卷五十九记载杨方在武宁丞任上，“文雅雍容，廉静平易，人皆化之。先是，学租每为司计者所乾没，方至，量其出入积赢以办祭器”。并引其“堂上官人似野人”之诗，称“其风致可想”。杨方亦以此影响友朋，如南城孙伯温，“从漕使杨方受为己之戒，每谓学者当知三坑四关之病”（《江西通志》卷六十七）。
今人每谓宋儒“存天理灭人欲”之弊病，实有诸多误读。事实上，所谓“灭人欲”，指的正是这样严格约束自己、一心为民的赤子之心，宋儒认为这是人之初心、本心，即为天理。
杨方在广西提刑任上，“发摘奸贪”，整顿官吏作风，真可谓一心为国为民，不知老之将至，以78岁高龄，酷暑之时深入“茅苇弥漫，虎狼交午”的象州鸣珂下，卒于此地。孙伯温《杨先生祠碑》：“先生之卒，海内知与不知，皆为惨怆太息，甚者流涕。”崔菊坡祭文云：“一死为民，可谓明白。”陈孔硕挽诗云：“南民何德辱公忧，六辔周遭死始休。”《汀州府志》谓：观此，则见公之为人矣。
杨方所过之处，都留下了儒者功业与理想人格的影响。宋代江西曾为之建祠，与苏东坡并祀。广西为之立祠塑像祀于学宫。杨方的家乡汀州，宋代嘉定年间即建“二先生祠”，以祀朱熹和杨方；明代正德年间建乡贤祠，杨方与祀；万历前后重建长汀县儒学，编修泰和王思为记，追忆杨方曰：“昔汀之先贤曰杨方氏，实受学于子朱子之门，其风流余韵，至今在人。将来之彦，必有自任以亲亲贤贤之责者矣。”
汀州地处偏僻，教育起步较晚，南唐以来才渐有文学之士。作为朱子门生的杨方，其理学与文学对读书士子的示范和引导，在汀州文化的塑造和发展中有其特别意义。清代黎士弘为连城丘氏作《丘先生书院记》，谓连城丘麟、丘方“从杨学，绍所闻于后，倡明圣道，引诱善类，汀人始知诗书礼乐之学”。杨方可谓闽学最早的践行者之一，其刚正清简之风雅，至今仍激扬于汀水闽山之间。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