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阿妈的海》是福建作家贞尧仔创作的儿童文学作品,以福建沿海渔家“讨海生活”为主线,讲述海边少年依旮的成长故事。尽管《阿爸阿妈的海》是一部小说,但能清楚地看到作品当中的生命投射与童年印记,读者由此抵达作家生命深处的童年与故乡的现场,并感受其对童年和成长的真切体察。作品以难得的天真和本色,以本真的情感驱动,在平实悠长的日常生活叙事中展现独属于自己的艺术特色,以一种接近生活真实的方式建构起符合生活真实的作品。作品贴着地面行走,在日常生活细节的推进中,寻找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空间和时间上,作家会与故乡和童年渐行渐远。对童年的回忆,是心灵深处一种乡愁的倾诉。从记忆深处拾取浸含着原初生命记忆的童年体验时,童年时期所经历的人和事,自然而然汩汩流出。文学是人学,文学一定是首先唤起人的共通情感的共鸣。而《阿爸阿妈的海》所散发出的浓厚的个人体温和生命体验,让其无比动人且感人。
作品书写的就是普普通通的福建沿海渔民的生活,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柴米油盐,家庭人伦……是日常的杯水,杯水中的微澜。然而,这些琐碎平常的生活细节和场景,在作家的笔下,却成为一种审美化的叙述,在展示人的生命世界的同时,给小读者呈现了一个诗意而唯美的世界。
这种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可能源于两个因素:首先,家庭的温暖。烟火人间的真善美,由此而呈现出一个有情有信、意义丰沛的渔民日常生活的诗性世界。其次,作者的真诚。作者不伪饰、不矫作,对作品当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细节,都袒露了足够的真诚,倾注了理解的同情。这种真诚,是作者人格力量和伦理情感的真实,是写作主体的真实态度和真诚感受,作家的真诚造就了作品的美感。
童年记忆生长于作家个体内部,是其写作儿童小说最原初的动力和叙事资源。成长中形成的各种经验、感受都将内化于作家的生命活动中,个人的感受与记忆是成为独特的“这一个”的核心与基础。由此,《阿爸阿妈的海》细节充溢、扎实,如实还原生活本身,洋溢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一部文艺作品如何可信、动人?关键在于还原真切可感的生活全景与生活体验,不然,作品就会显得“隔”“假”。 情节好编,细节难凑。小说是最吃细节的文体。用度器具、世情世象,都要经得起推敲和考据,这些都是细节。要求作品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和说服力,需要让读者身临其境和感同身受。而绵密、真切、可信的生活的复原,细节的呈现、把握与书写是关键。
《阿爸阿妈的海》对渔民生活的谙熟,包括渔家渔村的吃穿住行、用度器具、乡俗民情、世情世象,讨海的细节,围网捕鱼的细节,各种海物的习性,作家信手拈来,如实还原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沿海渔村的地理风貌、社会生活和世象图景,而且其后有隐约的社会背景相映照,并没有人为删减生活本身的复杂性,体现了作者刻画现实生活整体背景下童年命运的功力。
因为作家回溯的目光,成人的人生观所构建的复杂视野一定会不自觉地隐藏在儿童视角背后,所以,该作不仅仅有少年乐趣的代偿,也有人生复杂的暗影。如前所述,作家对此不伪饰、不讳言,带给小读者以真实的人生镜像,并向小读者展示在真实性中生长出来的,少年对人生完善主体性建构的一次次努力。
童年真实面貌的存在,实际上是现实主义儿童小说艺术表现空间的拓展所在。当然,作家深谙儿童文学写作伦理,作品始终有节制地叙写历史现场,重在书写打动人心的童年向上的生命力,书写任何一个时代童年对生命本真力量和洁净品质的塑造。
作品偶有宕开一笔、超越日常生活边界的传奇笔法,这种“幻笔”拓展了作品的诗性情怀和审美内蕴,让叙事表层的感染力进一步深化。
比如,开篇就跑上楼,摇醒小主人公依旮,和他讲话的笚子;会说话的章鱼;苦螺和沙蟹的对话;贯穿于作品当中的各种传说;侠哥仔不听劝阻,捕来并吃掉一只百年老龟,惹来祸事连连,更葬身于自己打的水炮……
这是一种“虚实相生”的文学笔法。作家以孩子式“万物有灵”的想象,在“似真还幻”的情节中,穿越茫茫现实的遮蔽,消解和打破一切貌似真实的现实,在更广阔的世界和哲学意义层面思考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文学是一种再现,因为它关联日常经验,但文学的意义往往并不在再现而是在超越的层面实现。读者通过文学来认识现实和体验情感,实现自我认识并不断扩展自我。“文学”的可能性世界让我们扩展自身,超越平庸的现实,实现艺术经验的超越性,所以,“幻笔”不仅有其“幻”,亦有其“真”,是抽象意义和本体意义之真,是人内心之真,它充分肯定人的心灵的自由与无限。
但需要提醒的是,“幻笔”之所以能撼动人心,亦有其情感之真、逻辑之自洽——如是,才能达到“幻中求真”的效果。
那么,作家的童年回忆书写为什么能感动或触动当下的少年儿童?
我想,作为成人的创作主体在回望的记忆中找回最初的心境,审视并重塑了自我的童年,感知成长的经验和人生的意义,同样也重塑了普遍意义上的童年。作家记忆深处的童年经验,随着故事的讲述进入小读者独特的生命空间,作家在意识的最深处成为从前的自己,和现在的儿童读者相逢,和具有普遍性意义的儿童读者相遇,童年记忆由此实现自己最动人的、最深刻的价值。
这部作品在叙事结构上是一种创新,即以散文化的笔法结构小说。虽然一泓清水也具有足够的审美价值,但如果有一个具有足够统摄力的核心,将小说各个叙述分支紧紧统摄在一起,整部作品的故事性和节奏会得到更好的铺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