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的风,总是裹挟着木兰溪的水汽,漫开一缕荔枝的清甜,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乡愁。溪水绕村、田畴铺展,我的故乡就静立在木兰溪畔。那座莆仙乡间常见的土木老宅,装下了我的整个童年,也藏着一家人平淡温热的烟火。
老宅是兴化典型的农家院落,土墙木构,上下两层。厚实的院墙历经数十年风雨,褪去了初建时的粗粝。屋内梁柱楼板,都是当年父亲进入深山,一根根扛回来的原木。踩上木梯,“咯吱咯吱”的声响便在屋里回荡,这是童年最熟悉的声音。屋顶青灰瓦片层层叠叠,每逢雨季,雨水顺着檐角滑落,滴滴答答,小院就有了别样的味道。
门前那棵老荔枝树,是当年父亲盖房子的时候亲手栽下的。春来白花细碎,入夏红果满枝。树下小院,被爱花的父亲打理得生机盎然:吊兰垂着长长的枝叶随风晃,鸡冠花开得火红,月季一茬接一茬,香气满院。农闲的时候,父亲就蹲在院子里浇花除草,平平淡淡的日子,就这么慢慢过。
我好几次想接父母到城里安享晚年,可城里的生活,二老始终不习惯。父亲嫌高楼大厦挤得慌,还是念着乡下无拘无束的日子;母亲放心不下家里养的鸡鸭,也舍不得耕耘多年的田地。我只好依着他们,不再提进城定居的事。后来家里来了一只流浪小狗,父母心善把它留了下来,取名叫“来福”。来福性情温顺,天天守在二老身边,多少填补了儿女在外的冷清。
岁月流转,来福老去离世。那段时间,父亲总是闷闷不乐,脸上满是落寞。刚好儿媳快要生产,福州家中需要人手帮衬,母亲也顾不上农活,只好把田地托付给邻里照看。简单收拾几件行李,老两口便动身来福州。自此,曾经烟火腾腾的老宅,一下子空了,只剩老树荒草,独守空庭。
我常常梦回故土。记忆里乡间小路弯弯曲曲,连着成片良田。小时候放学,我背着书包走在田埂上,晚风裹着稻禾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远远望见老宅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白雾飘过树梢、漫过田野,那便是家的信号。一看见炊烟,肚子便不由得饿了,脑海里全是母亲做的莆仙味道:筋道的卤面、滑溜溜的炒泗粉、鲜美的炝肉汤。走遍他乡,也吃不到家里这份滋味。
过去乡下人家没有钟表,母亲凭着多年过日子的经验,总能掐准一日三餐的时辰。不管我放学早回还是晚归,桌上总有热乎饭菜等着。年少性子急,一踏进家门,扔下书包就伸手到饭桌拿吃的,母亲总会笑着拿筷子轻拍我的手背,提醒我先洗手。
老宅门前溪水清浅,卵石铺底,鱼虾穿梭,水鸭嬉戏。四周阡陌纵横,稻浪起伏,地瓜、豌豆、甘蔗轮番生长,一季又一季,铺就故土鲜活的底色。春插秧苗,秋收花生,少年时的我在田垄间劳作,脚下踩着泥土,也慢慢读懂父辈耕耘的辛苦。
田野溪涧藏着数不清的童年乐趣:挽起裤脚下溪玩水,蹲在河边摸蚬抓虾;爬到龙眼树上找鸟窝;看老牛在田边吃草,哞哞叫声传遍旷野。最难忘的是和小伙伴下田摸田螺,田水凉凉,脚下踩着软泥,满心欢喜,却又时刻提防水里的水蛭,那黏腻冰凉的触感,是小时候难忘的梦魇。丰收时节,村边大路便成了晒谷场。也是在这条路上,父亲扶着那辆老牌凤凰自行车,看着瘦小的我斜跨着车架学骑车,晚风伴着蝉鸣,藏着少年的莽撞与欢喜。
常年在外漂泊,心里总记挂老家。前些年回去,老宅已是满目沧桑,院门油漆斑驳,墙皮剥落,六角地砖蒙尘开裂。院子里野草长到膝盖高,从前种花的地方,早已被荒草盖住。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暗暗盘算,等手头宽裕些,来年春天就回来修整,补院墙、修老屋,守住生我养我的地方。
可人间世事,向来计划不及变故。一场台风袭来,暴雨倾盆,洪水漫过田野,冲进村庄。这座历经数十载风雨的老宅,终究扛不住洪水反复浸泡冲刷,土墙坍塌,木梁倾颓,青瓦碎裂,住了几代人的家,转眼化作残垣。
洪水退去,故园一片狼藉。伫立废墟之上,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泪水止不住落下。装满童年烟火的老宅,就这样被洪水与岁月带走。木兰溪依旧滚滚东流,故乡的风岁岁如故。只是世间再没有那座等候我的老屋,没有那缕遥遥向我召唤的炊烟,也不复那片盛满少年欢笑的田与溪。
此后乡愁无寄,旧梦再无栖檐。唯有绵长的思念,遥遥寄向木兰溪畔,念我故土,忆我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