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武夷山下”栏目约稿那日,我正收拾行装,准备奔赴下一个岗位。这份邀约,如同老朋友算准了日子,特意送来一壶温酒饯行,让我对前方的路又充满了期待。
说来有趣,我最早变成铅字的习作是小说。学生时代在校刊当小说编辑,曾立过宏愿,要写遍郁达夫的所有同名小说,却仅起于《春风沉醉的晚上》。此后20余年,不管身处何处,几乎未曾放下手中的笔。写作于我,始终是心灵的一扇窗,而真正让这扇窗吹进风来的是报纸的副刊,“武夷山下”便是其中最重要的芳草地。
我与《福建日报》的缘分,起于记者生涯。2009年,我在寿宁县委报道组当记者,当年上稿量千余条。每天满脑子都是“据悉”“会议强调”“同比增长”,唯有翻开副刊的瞬间,仿佛遇见一缕清风,那些千字短文,写乡愁的,写老手艺的,写山间草木的,字里行间自有一种与新闻稿截然不同的松弛。若说新闻让人看见世界,文学则让人看清自己。白天采访、晚上赶稿,我曾形容自己当时的工作状态是“站起来就跑,坐下来就写,躺下去就睡”,每天都绷得像根拉满的弦,只有坐下来写副刊稿时,敲键盘的声音才有了几分轻柔。不用想主题合不合规、数据准不准,只想着怎么把心里那点思绪表达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急行军途中忽然看见路边开了一朵花,停下来看两眼,再赶路时脚底下都有了劲儿。
2010年,我通过公开选拔,到乡镇任职。几乎所有熟悉的编辑记者都来看望过我,都为我所在的乡镇宣传助力,让我确信,此生所有媒体都是我永远的“娘家”。此后10多年,从乡镇到纪委系统,从山区小县到省会城市,宣传始终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福建日报》就像一位温情的长者,始终默默给予我前行的勇气与力量,“武夷山下”也成了我忙碌时光里不变的相约。
更让我感念的是“武夷山下”对新人的托举。记得最初投稿时,文字总是带着新闻稿的硬壳,编辑老师们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圈改,让我这种在新闻宣传与文学语言间来回切换的“两栖动物”有了落脚处。2016年9月,在我即将踏上榕城之际,被选为“武夷山下”的“新人”。其实对福建日报来说,我早已是“故人”,那份偏爱让我感动不已,也让我远离家乡时多了一份坚实的底气。
我在“武夷山下”刊发的文章以散文随笔为主,从最初的《梅之舞》《梨花白》《荷香》,到后来的《静拥花香满怀》《一树花开》,几乎写遍了留在我记忆里的花香,再到《那一盏不灭的灯》《山间福年》的岁月感怀,《榕缘》《摩崖石刻》的闽都文化探索,我的拙作从最初的“豆腐块”逐渐丰厚起来。
与“武夷山下”相伴的日子,内心永远是丰盈的。在那里,我遇见写了一辈子闽地山水的老作家,遇见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大多数作者素未谋面,却在同一方版面上彼此照面,互相学习。有一回,在一个研讨会上,一位陌生的读者拉住我说:“你就是写《四季歌:文化闽江的回响》的作者吧?《四季歌》写得真好,这篇评论也很棒,我们整个单位的同事都读了。”那一刻让我真切感受到文字是长脚的,能走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2023年,我到了文联系统,算是从“宣传人”变成了“文艺人”,可始终给予我归属感的仍是“武夷山下”。因为我渐渐明白,报纸副刊与文学期刊不同。文学期刊像深宅大院,门槛高,篇幅长,讲究的是文学艺术的专业化;而“武夷山下”更像坊巷间一爿茶摊,谁走累了都能坐下小憩一番。它不嫌你笔尖的稚嫩,不嫌你写的是身边琐事、乡间草木,只要你心中装着对文学的念想,它都给予你一盏明灯,为你保留最温暖的一隅。千字上下,当日可读,隔日可思,鲜活生动,充满人间烟火气。
不管走了多远,都不要忘记当初为什么而出发;不管走了多远,都忘不了那个梦想启航的地方。此生,不管时空如何改变,不管我还能在文学之路上走多远,“武夷山下”永远是我心灵的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