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因工作调动去了八字桥乡,它是尤溪县西大门,与沙县接壤。到达八字桥乡后,发现这个全县最偏远的乡,掩藏在竹林下。全乡毛竹林面积达到3万多亩,是远近闻名的“毛竹之乡”。竹林不是房前屋后的一丛丛,而是漫山遍野,每一条进村的路都在婆娑的竹林中延伸。
八字桥乡竹子多,村民日常器具都是竹子做的。睡的是竹床,坐的是竹椅,上山下地带的是竹茶筒、竹饭篓。用竹编的篮子盛菜,用竹编的簸箕扬谷,用竹编的箩筐装笋,连灶台上的刷把也是竹丝扎的。不管喜事、丧事,重要的亲戚必须挑“担”前往。这个“担”就是套篮,有四层或六层,里面装着鸡鸭鱼肉白粿。因为套篮是一层一层套叠而上,当地人也叫“篓梯层”。竹林还是他们的“储钱罐”,急需用钱时,就上山砍几根毛竹拉到造纸厂变现。或砍来两根毛竹,用蔑刀劈开,再经过一番锯、剖、编、织,做几个鸡鸭笼子、猪笼子、竹床、竹桌等,拉到圩场卖。在八字桥圩场,你可以见到种类繁多的竹制品,大大小小得有上百种。
阳春三月,路边山上随处可见挖笋的村民,家家户户煮笋、晒笋。当地有个说法:谈恋爱的小伙子,这时候要去女方家帮忙挖笋,不主动上门,后果难料。这里办酒席,必定有一盘笋炒肉。鲜笋炒肉,笋块脆嫩肥厚,是春日山野赐予的清甜;笋干炒肉,笋干吸饱肉汁后嚼着筋道,味道浓郁。而肉,纯属陪衬。如果办酒席没上这道菜,村民心中会觉得奇怪。村民千挑万选一些嫩笋干,留自家食用或待客,若是谁家打算今年办喜事,头两年便要早早拣选嫩笋干存下。挖笋时节,周末偶有朋友邀我上山挖笋。掘出一个个肥壮的春笋,带壳装进麻袋里背回家,如同士兵拎着斩获的战利品,很是快意。有时上山下地的人,路边遇着几根壮笋,没有带锄头,便徒手把大笋拗倒,用一根木棍或竹竿把笋串起来,挑着回家,那是很有野趣的。
八字桥乡自古以来以造纸为生,村村有造纸作坊,家家有造纸人。造纸时节,每个村都沉浸在繁忙中。作坊里,石灰池泡着嫩竹,带着一股草木与石灰混合的涩味。抄纸的师傅赤着上身,用竹帘往纸浆池里一舀,一荡,帘上便均匀地铺了一层白絮。反手一扣,湿纸便齐整地叠在案上。踩纸浆的、舀纸的、焙纸的,作坊里人来人往。后来机器造纸兴起,手工造纸才没落,像一页破碎的纸,被风吹到了时光的角落里。目前,八字桥乡还有村头、罗岩和坑头这三个村有小小的造纸作坊。守着作坊的,是尤溪县最后的古法造纸人。他们年事已高,只在农闲时造些丧事用的土黄纸,供给周边乡邻。待到这些老人不再劳作,这些古法造纸作坊,便也要随之沉寂荒芜。
因为工作关系,我常年行走于全乡的各个村子,我见过烟雨中的竹林,见过掩映在霞光中的竹林,也见过被大雪覆盖的竹林。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我不敢辜负这一方山水,更不敢辜负了我视若亲人的八字桥村民,因此心中不免常有负重和压力。下村回乡政府的路上,有时我会和同事刻意停车,沿着山间竹林小道走走,借竹林清风平复心绪,再转身奔赴繁杂的政务。我调离八字桥乡后,常常站在阳台上,看向西面的天边,山千重水千叠的天边,那里有竹林婆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