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登高》中的这两句诗,历来被誉为古今独步的悲秋绝唱。然而,人们每每吟诵此句,常将“落木”解作“落叶”,以为不过是秋风扫落叶的寻常景象。实则大谬不然。“落木”与“落叶”,虽一字之差,却境界迥异,韵味悬殊。林庚先生在《说木叶》中,曾精辟地辨析“木”字的两个艺术特征,一是含有落叶的因素,二是暗示着树干与微黄之色,故而“木叶”比“树叶”更显萧瑟苍老。然而,林庚先生所论,重心在“木”字的意象分析,尚未及于“木”字这一独特的诗歌语言。若将“落木”与“落叶”“木叶”并观,则会发现:杜甫取“落木”而不取“落叶”,与屈原取“木叶”而不取“树叶”,在艺术匠心与声律考量上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先从意境的角度看,“落木”并非“落叶”之意。落叶,是已经飘零的、完成时态的叶子,是脱离枝干后的静物,是地上堆积的枯黄。“落木”则不然。“木”者,树也。“落木”是凋落着树叶的树木,是正在进行时的动态景象。它不是一片两片叶子的飘坠,而是整棵树、整片树林在秋风中枝叶摇落、萧瑟战栗的图景。那“落”字,不仅是叶落,更是树在落,是干在落,是整个生命在秋风中无可挽回的颓败。故杜甫用“无边”二字,便见那落木不是一个点,不是一个面,而是铺天盖地的一片。更妙的是“萧萧”二字。这不仅是落叶的窸窣,更是风吹树干、枝柯相击的萧萧之声。落叶飘零,其声细微,如泣如诉;而落木萧萧,则是风过林梢、万木摇落的悲鸣,如潮如涌,撼人心魄。无边落木,萧萧而下,那声音不是一个方向的,不是一处发出的,而是四面八方、天上地下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悲凉的声海。这样的意境,是凄凉的,是苍茫的,是人在天地之间感到渺小无助的怅惘。若换作“无边落叶萧萧下”,便只剩下一个“叶”字飘零,格局顿小,气韵顿失,哪里还有老杜“沉郁顿挫”的半分风骨?
若再将“落木”与“木叶”相较,则更见分明。“木叶”一词,在古典诗词中屡见不鲜。屈原《九歌·湘夫人》云:“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谢庄《月赋》云:“洞庭始波,木叶微脱。”柳恽《捣衣诗》云:“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这些诗句中的“木叶”,皆指秋风中飘落的树叶,意象清远,韵味悠长。然而,“木叶”之“叶”,毕竟还是“叶”,它强调的是那一片片飘零的叶子本身,是视觉上的萧疏,是触目所及的凋零。它没有“落”字所带来的那种持续不断的、纷纷扬扬的动态过程。“木叶下”,是叶子在飘落,是一幅静美的画面;“落木萧萧下”,则是整片树林在凋零,是一个持续不断的、声势浩大的动态过程。前者是画,后者是乐;前者是目之所见,后者是耳之所闻、心之所感。少了“落”字的动态与意境,“木叶”便只是一帧定格的秋景,而“落木”却是一场正在上演的、天地同悲的秋之祭典。
再从声律的角度细加辨析,则“落木”之妙愈显,而杜甫与屈原的异曲同工亦愈明。“木”字在古音中属入声,是鼻音韵尾加闭口音,读来短促、沉浊、闭塞,仿佛声音到了喉咙口便被硬生生截断,有一种压抑的、悲凉的质感。这种声音本身,便带着一种收敛的、沉痛的意味,与秋的肃杀、生命的凋零天然契合。而“叶”字则不同,其音为开口元音,清浅、飘逸、响亮,是开口的、流畅的,听来轻快而单薄。这种音色,与悲凉沉郁的秋意并不完全贴合。
然而,屈原取“木叶”而不取“树叶”,自有其声律上的深意。“树”字为齿音,读来艰涩、钝拙,与“叶”字相配,一涩一滑,一重一轻,反而不谐。“木”字虽亦为入声,却带有鼻音韵尾,与“叶”字的开口元音相配,一收一放,一沉一亮,形成一种特殊的声韵张力,恰如秋风乍起、木叶飘零之际,那既沉郁又清远的复杂况味。杜甫取“落木”而不取“落叶”,则更进一层。“落”字为入声,声调短促而有力,与“木”字的闭口鼻音相叠,两字皆沉,两字皆促,读来如重锤击木,闷响沉沉,悲凉入骨。若换作“落叶”,“落”字虽同,而“叶”字开口响亮,如铜铃摇响,清脆有余而沉郁不足,与“萧萧”的悲凉、“滚滚”的深沉皆不相称。故杜甫取“落木”而不取“落叶”,与屈原取“木叶”而不取“树叶”,其于声律上求沉郁悲凉之效,完全一致。
既如此,我们便不妨改易一字,来辨其微茫之别:
“无边落叶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无边木叶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吟罢,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的,正是那一“落”字的动态,那一“木”字的千钧之重,与那闭口鼻音中透出的、属于整个秋天的、沉郁而苍茫的悲凉。杜甫之不可及,正在此一字之间;而屈原之不可及,亦在那取“木”舍“树”的一念之间。千古诗心,于此一字之微,遥遥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