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家的庭院?没人说得清楚,包括村庄里的人。
庭院在这个古民居建筑群里并不算大。里面布局如何?装饰是否考究?想进去看看,可所有通道都已被野藤荒草拦住,无法进入。单看其外面,每个细节都很讲究,顿觉赏心悦目。特别是泛着陈旧时光味道的花岗岩墙石,虽形状不一,但都打磨得平整光滑。尤其前面那一段残墙,用一层层瓦片堆叠起来,嵌入不规则形状的乱石,是典型的闽南古建筑“出砖入石”装饰形式,显得明丽而优雅。
这样一户人家,是经商还是仕宦?我想,应该都不是,主人当是读书人。商人普遍追求房间的数量,把房子建得庞大;做官的人重视几进几开间,讲究规格排场。这些这座房子都没有。只有读书人才会把院子修建得这般小巧,这般精致优雅。
房子里的人都哪里去了?也许已经走到时间深处。人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把一座房屋腾空出来。现在,那棵桃树把整个院子全都占据了。站在树下,你会想起李商隐笔下的“夭桃花正发”,秦观倾情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抑或唐寅吟出的“酒醒只在花间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再看那爬到树上的藤蔓,触须向阳光里伸展,它在瞭望什么?
这一家人离开时穿什么衣服?是民国的中山装,还是明清的长袍马褂?已无从知道。然而,他们说的一定是方音浓重的闽南话,这一点错不了。这样一座房屋,里面小孩的嬉闹、夜里的梦呓,包括管弦的弹奏,所有声音刹那间沉寂。炊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饭菜的香味也闻不到了:所有声音、气味全都消失了,所有温暖的气息全都消散了,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房子,一树碧桃,几棵荒草,和一面优雅的院墙,以及院墙上金色的阳光。
绕到屋后去,那里有一个小小后园。那面墙应该是阁楼的后墙:老石墙,歇山顶,红瓦筒,好看的瓦当。一扇小小青石花窗,恰好能够望到外面的荷塘。我想,时光里应该有一个人,明眸皓齿,站在窗户后面,眼眸对着后院的这一方荷塘,对着某一株荷花凝眸。一年又一年,看着园中千百朵荷花,从含苞欲放、新鲜绽放,到慢慢老去、终于凋零。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轻轻叹一口气。多少年后,少女的芬芳,连同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全都随风消散了。
待到初夏,新荷欲放未放,新鲜妩媚,在荷叶中间若隐若现,无尽娇羞。那一种美,美得让人心疼,就像清洁芬芳、新鲜欲滴、待嫁的新娘。那一种印象,那么鲜明。
这时候,一种惆怅和欢喜,如薄雾,似轻烟,从你心间悄悄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