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薜荔,是初冬,在茫荡山的谷底。
隔着溪源庵几里,那堵颓散的墙上,密密遮遮挂满了蔓藤,它一路逶迤而下,新藤旧蔓扭在一处,就那样,攀附在那断墙上,藤上不长果子,愣是没认出来。
山谷常有小气候,雨水丰盈,断墙潮湿,苔痕这儿一簇,那儿一丛,干瘪的,新鲜的,混在一起,多看一眼就觉着眼前的光景不清爽。加之,薜荔叶形宽圆,叶柄短,更显得木讷笨拙。那天因为要赶路,匆匆瞥了它一眼,也没太在意,就觉得爬满一堵墙,但比鸡屎藤更显得落败。
第二次再见到它,也是在闽北的上洋村。这次薜荔仍然趴在一个废弃的旧屋顶上,不同的是,那季节正赶上夏末,薜荔结了果子,那阵势堪称壮观,果子们累累垂垂地吊在茎条上,风招摇着,都懒得动一动,旧房的椽条仿佛快兜不住它们了。青黛色的果子,胖乎乎的,也确实有生趣。起初以为是无花果,瞧着可爱,就折了一个,一掂,轻巧得很。同行的朋友说,这是薜荔的果子。薜荔,薜荔,反复琢磨着,多念了几遍,忽地想起,《九歌·山鬼》中提到:“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女萝是菟丝子,样子清瘦,我倒是熟识,但此“薜荔”莫非就是这薜荔?说实话,有些欣喜,就好像当日在路边偶遇自己倾慕已久的清人雅士,只不过,未曾谋面时私自揣测了模样,以为定是清新脱俗,不承想如今会面竟是这样憨呆。试想,山鬼本是浪漫虚幻,若被此薜荔带女萝,那姿势实在好笑。顷刻间,《楚辞》里的轻盈感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则是戆直。
我靠近它站着,端详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朋友见了,思忖一阵,同我解释,说这薜荔恐怕同两千多年前的薜荔并非一物。古时的薜专指山芹,那荔草如今叫马蔺,既能做貌美山鬼的衣裳,那必是条状缕状,飘逸的,才合审美,像眼下这般笨重的薜荔,是入不了屈原的眼的。齐国也曾有名士称薜荔是五臭之首,这也足以说明薜荔的气味是高洁的。我半信半疑,凑近墙根闻了一通,果然无味,不信,又折了段茎条,细闻,的确也无清香。看来真是一场误会。
这样也好,薜荔的神秘又回来了。
有的地方,人们将薜荔的种子掏出,晒干,揉碎,放进密纱布袋子里,反复揉出胶质,待结了冻,则称其为“爱玉冻”。爱玉,爱玉,名字真是温柔,多念上几遍,就仿佛是回了趟20世纪70年代末,街头那个叫“爱玉”的女子,正回眸朝你痴笑。在这样暑气难耐的夏日,光想着这名字,就觉得浑身清凉。
薜荔更多时候是匍匐在那残垣断壁、山间野地的,愈是破败处,那蔓延的势头愈盛。想必就是荒凉萧索之感,给了人神秘而飘忽的臆想。但比起这样的臆断,我更喜欢木心说的“爬满薜荔的墙内,有一番人事”。是呀,院墙之内,喧嚣也罢,繁华也罢,待薜荔爬满院墙,过去的一切就都被掩盖了,人事寂寂,如那烟云渺渺,但薜荔知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