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坑渡,就在梅仙镇白坑吊桥下面。
船是流动的桥,在此岸和彼岸之间辅展出一条泱泱大道。北岸为高悬岸,渡口在一个深潭边。这个渡口往上的河岸是石壁,往下的河岸是石壁,只有中间一小段是土质的,而且恰好往里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泊船港湾。村民沿壁硬生生凿出一条60多米长的石阶,从公路边通向渡口。南岸是沙滩,是足有200多米长的白沙滩,纯白的沙子,在阳光下发出光芒,雪白一片。当暮色笼罩了河面,船便靠岸停泊。艄公把马灯挂在船篷下,熬粥,炒菜。吃过饭,艄公提着马灯看看船舱,看看船头的竹篙、木桨收拾好了没有。深更半夜也会有晚归的人,在一声声“过溪噢”的呼喊中,艄公把手电打开放在船头,小心翼翼把对岸的人渡过河。星星和月亮倒映在水中,当船桨划过时,星星和月亮都碎了。对于晚归的人,过了这河便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回到温暖的梦乡。
我的审美取向,一贯偏于清寂疏朗,所以很喜欢这样灯火阑珊的地方——一条老旧的木船,一弯沉静的流水,一个孤寂的野渡。白坑渡便是如此,只有赶圩日略繁忙。赶集的村民,有挑担卖蔬菜鱼虾的,赶圩归来买回猪仔鸡鸭的,笼子、篮子、苎麻布袋子,一船挤得满满当当。有时笼子里的公鸡突然仰头“喔喔喔”高亢地啼叫,吓人一跳。傍晚,随着最后的两三个人上了岸,说话声与鞋底踩响麻石的踏步声渐渐消散,艄公也收了桨,将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星空下四周肃立的群山,曲线隐隐约约。艄公睡在船上,万籁俱寂,只有河水轻轻拍岸,也轻轻拍着船舷,寂静得纯情纯色。
平日里渡船,艄公握起三两丈长的竹篙,将竹篙在岸边轻轻一撑,船上的人跟着微微一倾,船就离岸了。风大水大时,坐船的人就帮忙划桨,艄公在船尾摆橹。老艄公林正梅告诉我,若是起风或涨大水了,不是笔直地向对岸划去,而是要使出全身力气,逆风、逆流划动,划到渡口的斜上游,之后停篙停橹,偶尔略略摇橹掌握方向,渡船会随风顺水漂到渡口。春汛时节,河水猛涨,这时船头、船中、船尾都要有人划桨,必须将船向上游拉200余米后再向对岸划去。我们当然可以根据水的流速、风速以及河面的宽度等数据,运用相应的公式计算出向上游划动的距离,但老艄公不需要那些复杂的公式,他凭借的是千百次摆渡的经验,目测河面宽度、感受风速大小,心中就明了需要将木船划到上游多远距离,才可以准确无误地停靠彼岸渡口。
2013年,白坑吊桥建成,渡废。我走过吊桥,走向南岸,试图找到当年渡口的蛛丝马迹。竹林边,一条废弃的木船半掩半埋在河滩上。船帮两侧的木头散发着古旧漂白的光,两边供人靠坐的木板歪歪斜斜。船舱里还积着水,有一两茎不知名的草,顽强地扎根在沉积的沙土上。流水去了,木船远了,野渡去了。
阳光下的白坑吊桥,横悬于两岸,有点沧桑。太阳的光影从云的微隙中筛下来,流水从上游对峙的两岸间淌出来,庄重而柔顺。桥下水深、流缓,几乎看不出水在流动。仔细看,仿佛是边流动边凝固。柔风轻轻拂来,水面便泛起无数的碎银,闪烁不止。吊桥上的枋木被阳光晒得温和,我的膝盖明显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因为有了吊桥,渡船回到岸边,让蒿草和灌木掩饰着岁月留给它的伤痕与皱纹,淡淡地睡入泥土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