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武是我多年前的学生。算起来,他是我诸多学生中的另类,离开大学校园“破蚕”而出后,一直深耕远程教育,继而进入房地产开发行业,干得风生水起。每次匆匆一面谈起来都是他那套生意经,鲜有触及文学话题。世事倥偬,暌违长年,一别又是数年未见,偶尔想起他就让我联想起“利欲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迹一沙鸥”这句古诗。不久前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抱来一叠文稿,嘱我为之作序。在文学日渐式微的今天,我欣喜地看到一位曾历商海浪潮又甘归于寂寞写作的人,一个被文字引领的全然不同的李国武,一个在市场的喧嚣与现实的起伏中内心深处的文学情怀始终未曾湮灭的李国武。
福建曾是散文大省,文采斐然有冰心、郭风、何为等,改革开放前后,又涌现出章武、唐敏、南帆、舒婷等,在全国文坛有着重要的影响力,尤其是南帆的审智散文,拓宽了新散文创作的非虚构性写作边界。近年来,相对于评论和诗歌,闽派散文创作活跃度不如过去。在此大背景下,李国武《苦蚕》的写作为福建当代散文写作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文本,注入了一股鲜活的动力。南帆的散文强调知识性与思想深度,保持着一种冷静与克制,避免抒情类的情绪表达,其作品让人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气质和智性氛围。我曾推崇过“演讲体散文”的概念,亦属非虚构性写作的一个分支,演讲体散文注重美与哲思的交融,也以审智代替审美,传播新知识、新观念、新思想,虽说古已有之,但这一文体样式在新媒介时代又彰显出自身的审美风尚。它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散文,和当前最为流行的学者散文、审智散文在精神价值上异曲同工。这些理论在我所著的《演说经典之美》中均有论述。如果说南帆是理论批评式的散文家,李国武就是小说式的散文创作者,我更愿意将他归入新近出现的第四种写作:非虚构性文学创作。他从具象的事物、场景或经验处落笔,通过叙述让读者产生代入感,记录海坛世俗乡土的社会文化特征、人际关系以及时代变迁下的鸟迹虫丝,既有现实的关怀,也包含历史的纵深感。他不用华丽的辞藻和滥情的表达,文字朴素而精准,以写实的姿态完成一部关于半个世纪一个海岛的故事。这不仅仅是一部关于故乡的文字,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还乡,一次从钢筋水泥的都市向海岛烟火深处的深情回溯。
“苦”字贯穿了这部散文集,并在书中化作千万形态:有时是海岛石厝的百年油垢,有时是农耕人家的背脊弧度,更多时候则是不堪回首的少年往事。作者用解剖刀般的笔触,将生活的肌理层层剥开,让那些蛰伏在皱褶里的苦楚,在纸页间舒展成带刺的藤蔓。
李国武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苦难显影时始终保持着自然的尊严。与山海为邻,同风雨共处,生活点滴处的柴米油盐,乡间小路旁的花草树木,也在用朝向太阳的姿势完成对黑暗的注释——那些深埋地底的苦根,终将在某个惊蛰时分,顶开压着弹片的冻土。
在苦难中,李国武经历了漫长的忍耐与等待,更付出了倍于常人的血汗与艰辛。商海浮沉,他深耕教育、地产行业数十年,仍是与他人的土地和命运打交道,笔下自然多了几分敬畏,而全无半分铜臭味、功利气。他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将目光投向故乡平潭的每一寸礁石、每一缕海风、每一盏渔火。这种从“造屋”到“造境”的转变,恰似一种宿命的轮回——曾经用砖瓦搭建容身之所,而今以文字构筑灵魂栖居之地。在他的笔下,平潭式的乡愁变得具体,是海风裹挟的咸湿与潮涌,平潭也不再是地理名词,而成为血脉中流淌的文化基因。
李国武作品中较新颖的,还有对方言的认知。平潭话属福州语系,保留中原古音,可解唐诗韵律,亦能道尽市井百态。他虽熟稔乡音乡话,却并未将方言囿于怀旧的标本,而是赋予其现代性解读。与他对方言写作持审慎态度相对应的,是他对“乡土”的书写避开了滥情的讴歌。他以疼痛的笔触,为消逝的风景写下悼词。这种矛盾与诚实,恰是文学的力量所在。
因识人间苦,才知结茧痛,终得化蝶美。或许,正是商海的历练,让他对“栖居”有了更深的理解。这部散文集,与其说是文学创作,不如说是他为自己搭建的精神居所——以平潭的礁石为地基,以海风为梁柱,以方言为瓦片,最终让漂泊的现代性在此靠岸。《苦蚕》的珍贵,在于它超越了地域书写的局限。平潭的渔火、礁石、方言、传说,在李国武笔下成为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代人对文化根脉的追索、对精神原乡的回望。
作为他的老师,我欣喜于他的回归。这世上有太多人将文学视为青春的遗物,而他证明了:真正的写作,从来不是少年的特权,而是所有未背叛初心者的终身志业。《苦蚕》或许就是李国武一生的寓意。蚕食桑而茧自缚,蜕变于坚忍与磨砺之时,因此以笔为丝,吐丝成文,将过往的乡村体验、海岛故事和各种人生苦乐交织成书。李国武回归文字,既是中文系学子的深度情怀、文心雕龙,也昭示出他对人生另一种可能性的探索。文坛与商业并非对立,也可以相互交融。正因为李国武有着大半生现实世界丰富的历练,才有了这本《苦蚕》的厚重与深邃。
愿每一位读者,能在此书中听见海坛岛的潮声,亦能从中辨认出自己灵魂的归途。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