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对面就有生鲜超市,可我执意步行两千五百多步,七弯八绕、蜗行牛步到菜市采买。先生暗笑一向惜时如金若我,舍近求远地花费个把小时,不过提回几样寻常可见的烹饪食材。我不与他贫,“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从住家楼下的口袋公园起步,走过修葺一新的人行道,穿过环城路,转入水清花红树绿的柳湖公园,方抵达菜市,其间我路过、看过、听过、感受过的,岂是三言两语能与他说得清的。
春雨缠绵多日,终于雨霁云歇。甫下楼,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春天独有的香草味立时扑我一脸。内沟河畔攀了一丛一丛三角梅,这种闽南随处可见的花朵,一开就开得专心致志,一开就一鼓作气地开进人心头。密密匝匝的,热热闹闹的,俏眉俏眼的,在风中浅笑,相见的刹那,我心中的弦“砰”一声响,全是欢喜。
河畔有城市改建中幸存的民墅,小小的院落里,爬了绿植,种了瓜果,栽了葱蒜,再仔细一瞧,还有一畦一畦小雏菊。细碎的叶,饱满的花,或白或黄或粉或紫,把绿油油的小院扮得喜洋洋。有几次我路过,恰好遇见院里走出来的小妇人。她捧着银亮的盆,盆里是沾着露水的菜,我的脚步由此生了根,迈也迈不动。我想如果我是她,势必要剪下几枝开到盛时的菊花插案角的。但我一次也没见着她剪花枝,兴许,小妇人才是真正有大智慧之人。供在案角,只得顾影凄自怜;植在墙外,却芬芳了无数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翻修后的步行道见缝插绿,拐角深处是新安的运动器械,三两老人絮絮扯着里短家长,稚子幼童把运动器材搅动得吱呀吱呀叫。我一步三回头流连着含饴弄孙的温暖,一边加紧了脚步往南环路赶。南环路上有家花店,每回路过,总有一店铺的花团锦簇牵绊住我,蝴蝶兰、水仙花、杜鹃花……热烈而奔放,纷纷又扰扰,春天的气息蓬勃弥散。来啦?来啦!招呼我的是花店的老板娘,那个粗犷的女子已不年轻,却被一屋万紫千红熏陶得眉眼温柔。年前我到花店买银柳,她递给我精挑细选的一把,又免费赠送了我一把。哪能呢?年脚下的鲜花一天一价,我婉拒。她却朗声解释说,听口音就知是老乡,哪能赚老乡的钱!我怔住,旋即是铺天盖地的感动,是春天让我们从陌生变熟识,是乡音把我们的故乡瞬间拉得很近很近。
恋恋不舍地拐过花店,就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柳湖。朋友说她几次到柳湖看花,却回回扑了空。我暗笑自己运气好,尽管盛花廊道的桃枝刚冒起小疙瘩般的花苞,但急性子的炮仗花,早就噼里啪啦放成串,汹涌澎湃地、没完没了地,有英雄抛头颅洒热血的气概。有炮仗花冲锋在前,那些春雨润泽过的芳草地淡定了许多,哪怕不见零星花朵也是好的,它们油亮油亮的,生气勃勃地向前蔓延,昂着首,挺着胸,直把我往桥上引。桥的另一头,是人潮滚滚的菜市。
我携一袖花香,走进烟火漫卷的菜市。
小城百味,不过一碗人间烟火。从花红柳绿中步入烟火市集,我不禁萌生更多的感动。这个熙来攘往的市集,它承载了人们对一座城市味道的记忆。置身其中,感受市集之外的活色生香,之内的暗流涌动,我仿佛看全了个性独具却又生机勃勃的武荣小城,也仿佛在故乡之外与乡愁撞了个满怀。这是一场花事之外,小城妥帖可亲的又一面。
这一日,我照旧欲上市集采购。大门未掩实,先生的声音挤出门缝,他在问一双儿女,妈妈去哪啦?抢答“我知道”的是哥哥,附和说“我也知道”的是妹妹。“妈妈穿过春天去买菜”——他们齐答,如叽叽喳喳的雀。门终于关紧,但我站着不动。我等着他们开门出来,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追着我,陪我穿过春天去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