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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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渡海 骨肉天亲

——读《两岸家书》

□杨际岚

《两岸家书》由中国闽台缘博物馆著,福建人民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该书是从馆藏3000多件两岸家书以及文献中挑出22组,将其故事编撰而成。这不是普通的历史资料汇编。它通过5个清晰的历史阶段,从“筚路蓝缕”(1895年前)到“春愁难遣”(1895—1945年),再到“云程发轫”(1945—1949年)、“咫尺天涯”(1949—1987年),直至“血浓于水”(1987年以后),构建了一部两岸关系的微观史。

个人命运与历史经纬的沉浮交织

许寿裳系中国近现代著名教育家、文学家和学者,生于浙江绍兴,与鲁迅同乡。1946年5月1日,时任台湾省行政长官陈仪给许寿裳发去电文,称“为促进台胞心理建设,拟专设编译机构编印大量书报,盼兄来此主持”。两人同乡同年同学,相交颇深。6月25日,许寿裳应邀赴台。许通过报章,广而告之,编译馆工作拟以下列五种为中心:编制中小学国语历史教科书、编制中小学教师参考书、编制一般读物、编制字典、选译世界名著。8月7日,编译馆正式成立,许寿裳出任馆长,下设学校教材组、社会读物组、名著编译组、台湾研究组。

陈仪所萦绕于心的“促进台胞心理建设”,实质上是“文化回归”,去“皇民化”。日本占领台湾后,为巩固殖民统治,从文化根源切断台湾与中国大陆的联系,强力实施“皇民化”运动,推行语言同化、习俗改造、身份替换等系统性同化政策。许寿裳就任台湾编译馆馆长后,针锋相对,倾力于台湾“心理改造”。他非常注重“从语言开始”,“去日本化”,积极推行国语。1947年1月,在《怎样学习国语和国文》的广告词中,许寿裳说,编印“指示学习国语和国文的读物”,是“台省同胞学习国语和国文的一个福音”。对于在日据时期成长的一代,光复后推行的“国语”(普通话)运动,是一场艰难的文化“再塑”。“文化回归”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它体现在语言、教育、习俗乃至个人身份的艰难调适与重构过程中,道阻且长。1947年4月19日,许寿裳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此间办事困难,其最大障碍是在语文的隔阂,因台胞均说日语,看日文,对于国语、国文程度太低,现虽注力于此,收效尚甚少也。”后来,台湾省编译馆被撤废。许寿裳获邀转任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主任。8个月后,1948年2月18日深夜,许寿裳在寓所被杀害。

《两岸家书》披露了台湾光复初期,许寿裳和许多有识之士为“文化回归”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在中国历史进程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连横先生祖辈来自湖北应山,后迁福建龙溪,清康熙年间渡海来台,割台后被迫流散各地,后来只身内渡求学,一生先后6次回大陆。1914年,“声请回复国籍”。他通过家书,构筑跨越海峡的中国传统文化学堂。在1926年至1931年密集往来的69封家书中,连横先生近乎严苛地为儿子规划了“以史为骨、诗文为翼”的治学路径。第14封家书,他详列《史记》《资治通鉴》必读篇章;第27封家书,抄录《楚辞》名句勉励,更在批注中留下“读史当如老吏断狱”的治学箴言。连横以家书为纽带,将耕读传家与救亡图存细密交融,让子孙后辈谨记“一笔一画皆关文脉存续,如失此间法度,则华夏文化尽成绝响”。这种对文化传承的倾情关注,不禁令人动容。

岁月沧桑,世事演迁,文化传承在两岸家庭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谢清源家族不忘“在台湾,咱们有亲人,以后有机会,你们要去找一找”的祖辈嘱托,历经四代不懈寻亲,两岸澄江谢氏最终圆梦了愿。这一跨越世纪的寻亲故事,生动诠释了两岸无法割断的血脉联系。

寻常悲欢与时代洪流的深切共振

《两岸家书》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创造了强烈的代入感,让读者能够穿越时空,与历史人物同悲喜。这本书通过“家书里的故事”与“家书背后的故事”相互依存的编撰逻辑,以作者书写的当下为切入点,围绕人物经历拓展铺陈。

在“春愁难遣”阶段,人们透过台湾最后一位进士汪春源的家书,真切感受清末台湾文人面对割台的悲愤与无奈。我们看到汪春源在1910年写给妹夫的家书中言及“兄自割台之后,挈眷内渡,寄居厦岛,颠沛龙溪县因寄籍焉”,寥寥数语,可一窥内渡台湾文人群体的艰难境况。

“云程发轫”阶段,我们也可读到台湾雾峰林家林正亨在抗战胜利后写给母亲的信:“在这神圣的战争中,我可算尽了责任。台湾的收复,父亲平生的遗志可算达到了,要是有知,一定大笑于九泉。我的残废不算什么,国家能获得胜利强盛,故乡同胞能获得光明和自由,我个人粉身碎骨也值得。”在入缅作战中,他身负16处重伤,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用伤残的手,艰难地写下这封家书,字里行间,既有儿女情长,更有家国大义。

而在“咫尺天涯”阶段,陈臻超与大陆弟弟628封往来书信,则记录了海峡隔绝时期那份难以割舍的亲情。

《两岸家书》的珍贵之处,在于其具备原始性与真实性。私人通信作为一手资料,记录着最真实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提供了从民间视角理解历史的可能。

书中大约有一半篇幅是名人的家书故事,比如巡台钦差沈葆桢、台湾名士汪春源、著名历史学家连横等。名人家书与普通人的家书一起,构成一个整体,形成关于两岸家书的珍贵选本。它让读者既能窥见历史名人在大时代中的抉择,也能感受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坚持,从而在不同层面产生共鸣。家书执笔者一些后人的参与,更以“后人讲家书”的独特视角,为读者揭开了历史背后的生动细节,增强了情感的穿透力。

私语独白与血脉密码的永恒对话

家书作为一种私密性较强的文体,承载着个体最真实的情感和思想。《两岸家书》的魅力之一,正是这种未经修饰的私密性。在公开场合,人们可能会掩饰真实情感,但在给亲人的信中,他们往往敞开心扉。《两岸家书》中一封封珍贵的书信,将宏大的历史叙事融入个体的生命经历,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两岸血脉亲情的独特窗口。

透过墨迹氤氲的古旧信笺,能读到夫妇间的深切思恋、挚友的遣怀寄情、长辈的言传身教,也能读到对原乡故土的殷切孺慕、对飘摇时局的悲愤郁闷、对家国命运的奔走求索。比如,陈臻超在1991年写给二弟的家书,开篇即感喟“父爱、母爱是天地间至爱,无法描述于万一”,正是基于对父母的爱,让他始终抱持重逢团聚的信念和期待。心系祖国的台胞林硕卿,生前常向儿女提及“台湾和大陆是一家人,天下父母心,哪一个父母没有思念自己的儿女,哪一个儿女没有思念自己的父母,台湾一定要回来的”。这些私密情感的表达,让关涉人物变得有血有肉,不再只是书籍上的冰冷名字。

与经过加工的历史著作不同,《两岸家书》保留了真实样貌的原汁原味,如同一段段未经雕琢的历史原声。《两岸家书》并无宏大叙事,书中记录的家长里短,读者隔着漫长的时光回望时,无一不感受命运的复杂况味。

1950年5月,东山岛解放前夕,国民党军队在败退台湾时抓壮丁扩充兵源,当年,仅289户的铜钵村被抓走147户壮丁,由此成为全国闻名的“寡妇村”。全岛共有4792名壮丁被抓去台湾。本人曾在寡妇村纪念馆,看到一幅幅饱经沧桑的老照片、一封封跨越海峡的家书。《大海若知——东山岛的两岸家书故事》,通过“代书卅载”“一往情深”“家在两岸”,呈现了普通民众间真真切切的家事,细细微微的情感,直叩内心世界。黄亚庆被抓壮丁而背井离乡后近七年,托人捎回第一封信,实际上是一张字条:“锦菊贤妻,夫在外平安,请勿挂念。我为人夫不能尽人夫之责,问心有愧。望妻保重,但愿后会有期。”其妻当即托堂弟黄镇国回复:“希望你在外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邮路可通,多设法来信报个平安消息,以慰远念。”“家里平安无事,勿念。我等着你。”沈锦菊是幸运的,多年后终于等来了丈夫。而铜钵村与丈夫离散的妇女,三分之一等到的却是丈夫客死台湾的噩耗。书中写到,有的亲人闻讯前往海滩“哭魂”,希望潮去能把他们的呼喊传到亲人灵前,潮来时又把亲人的亡魂引渡回家。闻者能不伤心落泪!

两岸家书是海峡两岸交流互动的直接产物。2024年10月1日正式实施的《福建省闽台关系档案保护条例》,明确将“文书、信件、契约、族谱等”列为闽台关系档案加以保护,从立法角度肯定了这些家书的历史价值。从私人收藏到国家立法,从泛黄信纸到数字档案,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那份“两岸一家亲”的深情。

海峡两岸关系协会副会长孙亚夫在《两岸家书》新书发布会上指出,一封封跨越海峡的家书,记录着家族的变迁、亲情的牵挂,更承载着中华民族共同的历史记忆和文化血脉。它们以最真实、最温暖的方式,诉说着“两岸一家亲”的深厚情感,印证着“闽台亲上亲”的独特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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