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海,漫延至天际。这里是出航处,也是入港处,1000多年来,不知送迎过多少行船人。
这是后渚码头的岸上,一方文物保护石碑的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阴刻“马可·波罗出航处”七个大字,背面则镌刻着元代“前至元”年间马可·波罗护送元朝公主科克清前往伊利汗国(古波斯)完婚,由后渚古码头启碇出航的史实。碑文上的科克清,有的史料写作阔阔真,不过是蒙古语人名音译不同而已。
高高的石碑引人启迪:后渚古码头所承载的历史重量,值得驻足凝视。
目之所及的这座古港,并非孤立的存在,它的过往显得无比厚重。广义的古泉州港,包含“三湾十二港”,从泉州湾、围头湾到深沪湾,12座港口如珍珠般串联起泉州的海岸线。
风很轻,不肯安逸的大海,即使波澜细微,也念念不忘展示自己的生命力。
因为海,马可·波罗与泉州结缘。眼前的海,让我联想起这位中世纪旅行家。马可·波罗出生在水城威尼斯,元至元八年(1271年),17岁的他怀揣着对东方世界的无限好奇与向往,跟随父亲与叔父踏上了前往元帝国的漫漫长路。他们穿过无垠的原野,跋涉茫茫的沙漠,历经四个寒暑,终于抵达上都(今内蒙古境内)。忽必烈大汗对远方来客赏识备至,不仅携他们一同返回大都(今北京),更赐封了官职。17载光阴倏忽而过,眼见父亲与叔父日渐苍老,马可·波罗心中那股“叶落归根”的念头愈发浓烈。
世事总在不经意间巧合——恰逢元朝公主要远嫁伊利汗国(古波斯)国王,忽必烈大汗便将护送的重任托付给马可·波罗,还许诺他们完成使命后便可回威尼斯。熟悉水性的马可·波罗力主走海路,而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就这样与他撞了个满怀。
1290年的春天,寒梅吐蕊,马可·波罗一行护送公主离开京师,昼行夜宿到了福建,闽地的风土人情在他心中刻下了深刻印记。这趟旅程自始至终都萦绕着蔚蓝的底色。多年后,他凭记忆口述了《福州王国及其首府福州》《侯官城》《刺桐港与德化城》等见闻,经由鲁思梯谦整理,最终编成《马可·波罗游记》,这些文字如一扇窗扉,向西方世界展开了彼时中国福建的鲜活图景。
马可·波罗一行抵达泉州已是1290年夏天,此时,刺桐树的花期已过,但树干依然挺直而立。一座城,必有一棵代表性的树。泉州以刺桐为市树,是有典故的:五代时期,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对海贸经济格外倚重,他不遗余力地推动与海外的交往,甚至特意从域外引植刺桐树,而且环绕泉州城栽种。每逢刺桐花开,殷红的花朵缀满枝头,成为泉州最鲜明的标识,“刺桐城”的雅称也由此传遍四海。
在梁生智译本的《马可·波罗游记》中,这位远道而来的旅行家留下了对刺桐城的生动描摹:从福州出发,行至第五日晚,便抵达那宏伟美丽的刺桐城。其沿海的港口里,船舶往来如织,载满各式商品;这里是最大的港口之一,大批商人云集,货物堆积如山,买卖的盛况超乎想象。
马可·波罗将刺桐港与德化城的游历写入同一章节。对于德化瓷器的制作工艺,这位伟大的旅行家观察得格外细致,询问得极为认真,甚至连“八个瓷杯价格相当一个威尼斯银币”这样的细节,都被他牢牢记住,写入游记里。
马可·波罗的描述绝非夸张。元初,世祖特意委派蒲寿庚主持泉州市舶司,成功延续了南宋时期泉州海洋经济的良好态势,让刺桐港的繁华得以持续。
依托着对外友好的传统,元代的泉州曾创下与近百个国家和地区开展政治、经济、文化交往的纪录。“涨海声中万国商”“市井十洲人”的鲜活景象,推动泉州的海外贸易达到了历史鼎盛。彼时的泉州还曾经被设为行省,成为七闽的都会,几次招谕诸国蕃商的重大活动,都从这里扬帆起航。
泉州的字典里,永远少不了一个“海”字,这里向海而生,亦向海而兴。早在唐朝,它便与广州、扬州等港齐名,同为中国对外贸易的重要门户。至宋朝,泉州更是一跃成为世界瞩目的大都市,成为外国商人心中向往的人间乐园。彼时的街巷间,殷实之家比比皆是,处处涌动着富庶的气息与蓬勃的活力。史书记载清晰可证,南宋时期的刺桐港,吞吐量已超越国内诸港,与埃及亚历山大港齐名,赢得“东方第一大港”盛誉。
马可·波罗一行600余人,在泉州休整一段时间,等到适合出航的季风活跃节令,带着忽必烈馈赠的厚礼,乘着浩浩荡荡的船队从后渚港启航。此时的马可·波罗百感交集:17年前随父亲踏入元大都时,怎会料到自己会以护送者的身份,将一位元朝公主送往万里之外的古波斯?眼前,披着纱巾的公主身影轻晃,发间那串缀着珍珠的链饰,随海浪颠簸的弧度,竟与他初到泉州时见到的刺桐叶坠落的轨迹有些相似。
甲板被潮雾打湿,走在前面的波斯使者踩着木板,发出细碎的声响。马可·波罗忽然想起大都雪夜里的暖炉,想起市集上卖糖画的小贩吆喝声,还有泉州港无数商船桅杆织成的比威尼斯运河更密的网。而此刻,这些都要被身后渐渐缩小的海岸线一并收走了。此时,他说不清怀揣的是对过往的眷恋,还是对未知的期待。
几声尖厉的鸥鸣,惊断我的思绪。站在出航处,脚下的碧波向远方延伸,与蓝天的边际相接,融为难以区分的整体。风起了,海浪正亢奋地冲击堤岸,石堤则奋力抵挡着,击碎那如鳞甲般的浪涛,溅起片片雪白的飞沫。那震耳欲聋的涛声,让人真切感受到大海蕴藏的磅礴力量。
刺桐港的涛声里,藏着跨越时空的相遇。马可·波罗从后渚古港扬帆离去50多年后,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踏着海浪而来,将泉州视作叩响中国的第一扇门。在他的笔下,这座“巨大城市”闪耀着别样的光芒——此地织就的锦缎以“刺桐”为名,而那座港口更是“世界大港之一”。他细数港内景象:百艘“艟克”静泊,那是他对三帆至十帆大船的称呼,无数小船则如星辰散落,每一片帆影都在诉述泉州造船的底气。
泉州的这份底气,早已写在北宋的海风里。诗人谢履的《泉南歌》道尽缘由:“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处辟。”土地的贫瘠挡不住生息的脚步,幸而“州南有海浩无穷”,于是年年造舟,劈波斩浪驶向异域万里。造船通海,不是无奈的选择,而是泉州人写给大海的诗,也是它成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密码——每一根船骨都刻写爱拼敢赢的执着,每一片船帆都载着文明驶向远方。
伊本·白图泰不会料到,在他离开这座“花园城”的第十年,刺桐城会因为“至正义兵之乱”而陷入战火。元末时期,藩氏家族招募一批外国商人、水手组成的“义兵”,作为保护“海上贸易”武装力量。此举暗藏不安定的因子,至正十七年(1357年),这支羽翼渐丰的“义兵”竟割据泉州,与元廷分庭抗礼,双方兵刃相向长达10年。连绵的烽烟淹没了往日浓厚的商业烟火气,外国商船纷纷绕道而行,本地货船也不敢轻易出航。尤其到了明清,“海禁”政策无情地切断泉州的经济命脉。曾经独占400年鳌头的刺桐港,渐渐地沉沦衰落,最终退出世界大港的序列。
海风掠过码头,巨型吊车的长臂在蓝天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将集装箱轻轻安放。如今,后渚港作为货运码头的功能已被渐渐淡化,不久的将来,这里将蜕变为国际游艇港。当海风横吹而过,拍岸而响的浪涛仿佛在告诉人们这座“世遗之城”正在续写与海共生的新一页。
站在这古韵流淌的出航处,总能获得一些灵感:曾经沉寂的古港,正在重新驶入经济发展的快航道。在为古港新生欣喜时,更应铭记它那段辉煌的海上文明史——那是属于海洋的壮阔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