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尚书第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小巷的青石板上浮着薄薄的暮色。我从出口处往外走,忽地,转角处出现一座戏台,飞檐翘脊,俨然古物。台前悬着的两盏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招手。
戏台下一老者正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我问这戏台有演戏吗?老人直起腰来,眼角漾出笑纹:“这里每晚都有非遗梅林戏哩,纯公益的,来泰宁玩就要来看看。”说罢又低头专注扫地,那沙沙声恍若戏台上的前奏。
因为心里惦念着看戏,晚饭还没结束,我便不管朋友的招呼,踩着月色,随锣鼓声去往戏台。此时,戏台前摆开数十条长凳、靠椅,当地老戏迷们三三两两坐着,摇着蒲扇拉家常。孩童在人群间追逐嬉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戏台两侧的灯笼已点亮,暖光映着台前“非遗戏台”四个字,恍惚间有时光倒流之感。
忽然,开场锣鼓轰然响起,戏便拉开帷幕。先是八仙贺寿,众角依次登场。那唱腔高亢处如鹤唳九天,低回时似溪流潺湲。虽说是徽调底子,却融入了闽北山野的清流。却见老生出台,水袖一甩,开口便是:“人生在世如春梦——”字字如珠落玉盘,却又带着本地官腔土话的醇厚滋味。
最妙的是那个鼻梁上点着白粉的丑角。他未开嗓,光靠身段动作就逗得满场欢笑。细看他眉眼间,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我忙向身旁的老伯请教,老伯娓娓道来:“这丑角的祖师爷,原是徽班名丑,在清乾隆年间,徽调经浙江、江西传入泰宁后,与当地艺术元素结合,因发源于泰宁县朱口镇梅林村而取名梅林戏。早期被称为‘土戏’或‘土京戏。’”我一听,才知晓这梅林戏原来藏着人世诸多颠簸。
正当我沉思间,旦角登场,但见她莲步轻移,声如出谷黄莺:“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唱到动情处,眼波流转,似有泪光闪烁。她的每一个手势都婉转如画,每一声唱腔都脉脉含情,让人不觉痴了。
台下看客也入戏了。老妪们听到悲切处,便撩起衣角拭泪;看到诙谐时,又笑得前仰后合。几个老汉闭目击节,嘴唇微动,显然是在默默跟着唱。我和孩子们虽不大懂戏文,却也睁大眼睛,看得入神。
中场休息时,我绕到后台。见那旦角已卸了半边妆,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姑娘,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见我走近,展颜对我笑笑。“大学读的是艺术专业。”她说,“回来就是要让梅林戏传承下去。”那边老生也摘了髯口,露出张皱纹纵横的脸,原来竟是傍晚见到的扫地老人。
锣鼓再响,戏已接上。这出是《白兔记》,唱念做打,样样精彩。我渐渐听出了门道——那唱腔里果然有本地民歌的旋律,有河洛古乐的余韵,更有二百年来无数艺人的心血。它们如水入茶,交融得不着痕迹,却自成一格。
曲终人散时,月已爬上树梢。班主出来谢幕,说梅林戏最盛时,泰宁有十几个戏班,“现在的梅林戏已演变成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了”。在声情并茂介绍的同时,他脸上闪过不易觉察的光。台下观众渐渐散去,说笑着走入巷陌深处,唱段却还在夜空盘桓不散。
走出尚书巷,站在同心桥上,那丑角最后的念白犹在耳畔:“戏是假的,情是真的。”诚如斯言——非遗梅林戏演的是古人的悲欢,动的却是世人的心肠,远处仿佛又传来咿呀的唱戏声,不知是哪个戏迷在哼唱……这梅林戏就像泰宁古城深巷里的古井,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可测。它流淌了几百年,还将继续流淌下去——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在每一颗被触动的心里。
我想起日间在尚书第看到的那些进士匾额,忽然明白:戏文与功名,一俗一雅,却都是让文化传下去的方式。梅林戏之所以能穿越百年时光,正因泰宁有“汉唐古镇、两宋名城”的历史底蕴,它既守着传统的根,又开着时代的花。
夜色中的泰宁,因了一段唱词,一句道白,而变得古老又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