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籍导演高志丹新作《嘉陵江上》,讲述了网约车司机张志勇溯江而上,先后带着“70后”“80后”“00后”三位乘客一同寻夫、寻故乡、寻父的故事。影片聚焦时代巨变中平凡人物的悲欢离合,以社会阵痛、代际救赎与时空律动为引,发出引人共情的生存之思,落脚于对生命本质的叩问,在现实生活的褶皱间谱写出饱含力量与温度的生命短章。
影片一大亮点在于借助地域意象、方言俚语以及节庆仪式等唤醒观众的集体记忆,将时代阵痛融入个体故事。影片并未直接铺陈历史,而是以“意象串联”的方式触发集体记忆。开篇先用“阴天”“江流”“网约车”等场景元素,配合低频环境音,确立了沉闷压抑的叙事基调,为后续意象的情感释放营造氛围。在此基础上,创作者进一步将镜头聚焦于核心意象。首先,江水不只是地理景观,更是连接上游故乡与下游远方的情感意象。当老刘在江面撒下父亲骨灰时,江水将个体对亲人的告别,升华为三峡移民一代对故土的集体眷恋与诀别,使特定时代的离散有了情感落点。其次,老刘父亲常梦到的“黄桷树”是影片中凝结故乡情结的典型象征,不仅寓意稳定的生活、明确的归属与永恒的精神之根,而且让漂泊于江面的游子有了具体的情感寄托,成为触发集体记忆的独特符号。
影片并未直接讲述历史,而是通过精心设计的人物弧光,将时代的宏大叙事编织进个体的生命轨迹之中。何溪的寻夫之旅,折射出20世纪90年代的大规模人口流动;保安老刘的返乡,背后是因三峡工程而迁徙的千万家庭的共同命运;小五则代表了特定政策影响下的新一代。影片将下岗的冲击、迁徙的阵痛与亲情的缺位等,内化于人物的抉择与困境中。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叙事策略,使个体的悲欢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在不事张扬的日常细节中,积蓄起撼动人心的情感力量。
“缺位”的代际故事同样是一大亮点,在这里“缺位”并非创作者的叙事漏洞,而是影像制造的情感留白。正是这种“一方不在场或无法在场的设定”,让故事有了更为坚实的情感基点。《嘉陵江上》通过呈现父辈的忏悔、子辈的寻根与归乡等温情故事,将难以言说的愧疚、牵挂与遗憾悄然呈现。
父辈的“放下”,是一种无声的和解。保安老刘与父亲有着观念上的不同,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舍不得拆掉老房子。直到父亲去世,那份对故乡的执念才慢慢释然,“落叶归根”的观念也在老刘心中逐渐明晰起来。面对一片苍茫江水,那已不仅是一次安葬,更是一个时代、一群人的集体告别。同样地,主人公张志勇在丧子之痛的阴霾笼罩下,虽不善言辞,却时常在黑夜泪流满面。《嘉陵江上》以一种解密手法,抽丝剥茧般讲述了张志勇为何始终居住在车上,以及时常站在江边发呆的行为。从最初的无法释怀、时常梦到儿子,到跟随何溪、老刘以及外甥小五踏上沿江寻觅的旅程,张志勇不仅是自身命运的体验者,更是他人故事的倾听者和见证者。影片结尾,他放下了内心纠葛许久的羁绊,完成了这场与自我的和解,真正懂得了放下不是遗忘,而是带着思念继续前行。
子辈的“前行”,是一种温柔的回馈。影片在展现生命历程的和解之外,巧妙地将视角转向子辈的寻找故事。小五寻找失踪的父亲,实则是在寻找自身存在的依据。他对父亲的印象是模糊的,唯一的线索是父母的结婚录像。正是这种模糊与缺席,揭示了这段旅程的真谛。小五的寻找价值不仅仅是与父亲的重逢,而是这个过程本身带来的自我认知与成长。影片《嘉陵江上》并未落入大团圆式的结局,最终小五带着遗憾踏上了新的人生旅程。这不仅是子辈对父辈的温情回应,更是代际无声救赎最动人的延续。
如果说社会阵痛和代际救赎呈现在《嘉陵江上》的叙事内容之中,那么时空交织间的生命律动感则是其叙事结构与灵魂所在。影片并未将诗意的生命律动转变为空洞的美学游戏,而是在时空的交织中,将个体的生命体验与宏大的历史叙事相融合,在流动的影像中建构起一个充满诗性张力的意义世界。
影片通过时空的“流动性”与“凝固性”的辩证关系,刻画出现代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求索。网约车与火车作为一个移动的时空体,不断穿越隧道、桥梁与城市街巷,象征着现代生活永不停歇的流动性。车窗将外部世界的喧嚣与人物内心的孤寂并置,形成充满张力的视觉对位。何溪困在寻找丈夫的执念里,张志勇困在过去的创伤中,老刘困在对故乡的思念里,小五困在对父亲的想象中。影片通过车窗巧妙地将这种辩证关系视觉化呈现。窗外是不断流动变化的风景,窗内则是凝滞的情感状态。这种处理方式既呈现了个体身处现代社会的普遍体验,又深刻揭示了人类情感的永恒性。
影片建构了多层次的时间性,创造出丰富的叙事张力。除了线性的物理时间推进,影片更着力表现人物的心理时间,通过梦境、回忆将“过去”层层叠入“当下”,使其难以释怀。时间不再是钟表上可被分割和计量的物理时间,而是一股流动的、不可分割的、充满情感质地的生命之流。张志勇在等待中与过去的自己对话,老刘在等待中理解父亲的思乡,何溪在等待中寻找爱,小五则在等待中完成自我成长。这种等待绝非被动的停滞,而是一种主动的、充满张力的时间体验,是人物在静默中积蓄力量、孕育新生的过程。导演通过大量使用长镜头,营造出舒缓的叙事节奏,使观众与人物共同沉浸于这段时间的绵延之中。当镜头长时间地凝视着张志勇在江边发呆,或在网约车内沉默不语的场景,外在的时间刻度被悬置,迫使观众直面角色的内心世界,感受那份无法言说的复杂况味。
《嘉陵江上》对视听元素的诗意驾驭,使其超越了一般的地域题材影片,升华为一首关于时间、记忆与生命的视觉诗篇。也正因如此,将其置于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的谱系中进行考察时,我们会发现它独特的坐标。影片承袭了贾樟柯作品中对社会阵痛与个体命运的关注,却摒弃了冷峻的旁观视角,代之以一种温暖的介入姿态。与此同时,它也未流于类型化现实主义的戏剧性冲突,而是以细腻含蓄的笔触,完成了对生命韧性的深沉礼赞。影片通过社会阵痛、代际故事、时空律动,展现出一种磅礴的生命力量。而关于“我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生存之思,或许就潜藏在嘉陵江边这一个又一个平凡而深刻的寻觅故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