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身上,总缭绕着两种气息:一是孩子气,一是傻气。这两样似乎相去甚远,却又在他骨子里浑然一体,像墨与纸,互相渗透着、洇润着,化成一幅棱角分明又率真天然的精神画像。
沈兼士在《我所知道的鲁迅先生》里记下鲁迅三样嗜好:烟、酒、糖。烟酒是老成的、世故的,属于深夜灯下的孤影;糖却是亮丽的、甜蜜的,属于人生初年的美妙。他写道:“糖,一般儿童都爱吃,但几十岁的成年人不太有这种嗜好,先生则最喜欢吃糖。吃饭的时候,固然是先找糖或者甜的东西吃,就是他的衣袋里也不断装着糖果,随时嚼吃。”一个满脸刻着时代风霜的人,从青布衫里摸出一颗糖,静静地含进嘴里——那情景,不像妥协,倒像一种沉默的抵抗。抵抗什么呢?抵抗人生的苦,抵抗成人世界的硬与冷。糖在舌上化开的甜,或许是他留给自己的一点柔软的慰藉,一点不肯交出去的孩子式的执拗。
在厦门,鲁迅害着相思。信纸铺开,墨迹淋漓,连夜里如何醒来小解这样的琐细,也一一寄给远方的许广平。校园的相思树正长得茂盛,某日却见一头猪在树下拱土啃根。他忽然恼了,举起竹竿去追打。猪逃得狼狈,他追得认真。那是为树吗?还是为心里那一点不容侵犯的“相思权”?文人斗猪,旁人看来滑稽如戏,如堂吉诃德,可那瞬间,他哪里还是“思想界的权威”,分明是个护着自己心爱之物的莽撞孩童。孩子气,往往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专注到忘了身份与体统。
后来在上海,他过起寻常三口之家的日子。有时不知为何生了闷气,便独自躺到阳台的水泥地上。幼子海婴见了,觉得有趣,也挨着他躺下。一老一小,并排仰面,看天上流云、星月,或许什么都没看。见爷俩如此,许广平大约是要摇头苦笑的。可那一刻,谁是父,谁是子呢?鲁迅说“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然而闸门之下,他自己偶尔也想躺下来,做一回被放行的“孩子”。阳台上躺着两个生命,一个是孩子,还有一个也是孩子。
孩子气常与傻气相连。朝鲜的申彦俊在《中国大文豪鲁迅访问记》中,回忆与鲁迅谈话的情景时说,他“就像同孩童谈话似的,纯真而无邪气。他那娓娓动听的话语,使我陶醉,甚而忘了记笔记”。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申彦俊。马幼渔的女儿马珏在《初次见鲁迅先生》一文中说鲁迅“像同小孩说话似的,纯真而无邪气”,说话痛快,不绕弯,不斟酌得罪与否,“你不好,他就用笔墨来痛骂你一场”。这种“孩子式的直”,在成人世界里便是“傻”。鲁迅自己也说,活在世上,要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孩子气是一个“敢”字,傻气也是一个“敢”字。于是便有了《立论》那样冒傻气的文字。那篇《立论》,就傻得可爱。人家生小孩,似乎是办满月酒吧,客人都说孩子聪明漂亮,将来要升官发财,某人却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这是不是太煞风景了?人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虽然是大实话,必然“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这哪里仅是讽刺虚伪?这分明是一个执拗的孩子,非要把皇帝的新衣说破,哪怕挨打也要说的傻劲。敢在无路处走路,敢在无声处发声,敢在皆曰“升官发财”时,说一句“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文人无傻气,文章没筋骨;文章无傻气,难以立天地。
这傻气不止在纸上。老舍回忆,鲁迅宁肯自己少写,也要替青年看稿;宁肯少享受,也要掏钱给年轻人印书。他改稿改到咯血,血点子落在高长虹的原稿上,被人称作“海棠花”,那何尝不是生命的印迹?他资助叶紫、萧军、萧红,为瞿秋白编印《海上述林》,这些事,精明人大约是不肯做的。智慧的终极是无智慧,无智慧往往冒傻气:相信一些东西,比算计一些东西更重要。
孩子气与傻气,或许真是天生的。那是在世间行走多年,未被磨圆的一块棱角;是看透一切后,依然肯天真的一点痴心。这样的人,到老仍带有一股处子的精气神,是“人之子”,而非“世故之奴”。
遇见鲁迅,便是遇见这样一个冒傻气的老小孩。他嚼着糖,追着猪,躺地上,说生死,改着让人吐血的稿,印着费神并烧钱的书——在苍茫的历史荒原上,他始终怀着那颗赤子之心。而这,或许正是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一味药:一味叫“天真”的,不知是苦还是甘的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