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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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伟大读者同行

□万小英

读古诗文时,我常借助辞典工具,在赞叹作者才华之余,忍不住会暗叹古代的读者,他们自然不会借助辞典,却能深晓其中妙处。不加标点的千字长文,竟也能默契地断句,知晓文意与重点。诗词亦是如此。对那些平白如话的作品更懂得其中的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不是在说大白话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竟然可以被读者捧读上千年而不倦。

作者若没有懂得的读者,写作的兴头与意义大概也没了吧。所以,当我们在揄扬伟大作家时,也不能忘记伟大的读者。没有他们的眼光识见,没有坚持不懈地共鸣传诵,再伟大的作品与精神何谈留存?作品要被读被理解被认同,才能获得生命。想来这世间也曾有许多好文字消逝于时间长河,只因为很遗憾缺了相应的好读者支撑流传。

但也不必过于伤感。那些消逝的作品,其内涵精神很奇妙地在未来某时,会以另一种形式、由另一位作者重新书写。因为在另一个时间维度,出现了另一群能读得懂,并得其妙的读者。

读者如流水,作者亦如流水,彼此推动,永远向前奔淌。

“巷南巷北读书声”“读书声里是吾家”,我所在的城市福州,自古以来,读书之风浓厚。著名“读者”陈宝琛在螺江边建五座楼,藏书十余万卷;林则徐建“桂斋”和“七十二峰楼”作为读书、藏书地;龚易图藏书楼匾额“五万卷藏书楹”,并允许好学者上楼阅读;冰心在三坊七巷的故居翻看《子不语》《茶花女遗事》……后来他们也都成为著名“作者”。城市与伟大读者“同行”的传统延续到今天,就是榕荫下一道道的“阅读风景”,即便在海拔800米的鼓岭之巅,在贯延城市多个山体的福道,在西湖公园边,在坊巷河畔,在马尾船政,都会遇到书屋、“书吧”、书店、书局、书院……

何尝只是文字作品,世间诸多事物也多是由伟大的“读者”实质在演绎、运转。我平常喜欢看乒乓球赛,解说常夸打得好的球员对赛场的“阅读理解”做得好。所谓对赛场的阅读理解,即是读懂对手的风格,洞悉其优弱点,从而采取应对之策。

生活之中,我们也要修炼这样的阅读理解能力,做一个好的“读者”。当遇到困难时,读懂它的暂时,从而积蓄毅力;在平淡日子里,读懂平凡中深藏的可贵;身处顺途而沾沾自喜时,也读懂其中的警示,不要让自己落入妄自尊大。古希腊哲学家埃皮克提图说:“人害怕的其实是自己对事物的看法,而非事物本身。”罗马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也写道:“外界事物令你痛苦并不是因为它们打扰你,而是肇因于你对它们的判断,而你有能力立刻消弭那种判断。”这些哲理的深层含义,便是提示我们做生活的读者,去读懂生活的叙述。

读世界,读自我,读他人,读岁月……人有眼耳鼻舌身意,其实都是用来“阅读”的。但只有带着阅读自觉的人,才会在某个瞬间忽然驻足、凝神——去看,去听,去想。禅语中有“看山水三境界”之说,其实也正是“读”的旅程。初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待有了自己的见解,山水便成了心中投射的山水,那或许已非本来面目;直至真正读懂自己、读懂了生活,再回头看山看水,方得一片澄明。

古代读者能读懂没有标点的文章,那是因为他们与作者气息相通,会在心里激起同频震荡,所以才能流传下来。今人读古,难免隔阂。然而读者的伟大,正在于不是一个人战斗,而是一代代读者接续共鸣,叠成回响。读书如此,读世界也如此,一代又一代,在“阅读—理解—再创造”的循环中,人类由此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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