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儿时的记忆,聊聊家乡的景致、美食与往事。这些情景仿佛是不少成年人时常挂在嘴边的事。动动嘴似乎比较容易,倘若想要用文字记录下来时,却也不多。
步入社会后,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满脑子工作、生活、社交,昔日的家乡记忆在脑海里日渐模糊。双抢、砍柴、放排……残留下一些似曾相识的片段,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感到渐行渐远。偶尔的回忆,或仅是淡淡的思念。
儿时,混居于百年老祖房,五六个同族家庭同居一个屋檐下。邻居家来了客人,文江大中村的,说是走一回亲戚要步行大半天。那时,感到文江、大中是那么遥远。当年公路简易,连自行车都稀有,大家都是从山间小道步行,远行多有不便。
但是,父亲的远行却成了我儿时最深的记忆。自懂事起,我便感到父亲时常在外漂泊。为了谋生,水性较好的他便加入排工行列,成了乡里水运的主力军。在文江溪畔长大的父亲,穿着衣服也能在水里救起人,这也是他引以为傲的本领。
小时的我,并不了解大田水运。此次走访调查、翻阅资料,我才真正认识到山区林业资源的贡献,也知晓了当地水运缘由。原来,文江溪畔的木头竟然连接着福州的造船史。从文江溪顺流而下的木头,进入福州造船工厂,成了一艘艘大船的一部分,然后驶向更远的地方。
父亲每次远行,便成了母亲无尽的担忧与期盼。尤其是碰上雨天,她掰着指头算父亲可能到达的地点,担心触礁等意外,心忧何时方能入家门。母亲也曾搭乘父亲的木排到福州,从家门口的文江溪出发,一路顺流至尤溪,再汇入闽江,一直流到尤溪洲靠岸。人上岸,材入厂。在父亲的陪伴下,她看到了当年福州的繁华,更体会到了水上数日漂流的艰辛与寂寞。
时光流转,数年前,我追随父亲的足迹,追随家乡的文江溪水,顺流而下,来到福州。
可是,文江溪上,父亲和排工们与水相搏、相融的岁月,溪水滋润的家乡物产究竟有多丰饶,如何涵养出力倡孝道的明代乡贤郭居敬……走在文江溪流域的众多乡村里,脑海中留下了诸多未解之谜,我一直有着走得更近一些、了解更透一点的念头。
在家里,长辈们时常讲起周边乡村的名人典故、乡村轶事,其中印象较深的就是唱目怜。周边乡村的一些老宅,厅堂左边显眼处设有目怜栱,便于前来唱目连的盲人悬挂二十四孝图。懵懂间,我感悟着二十四孝里讲述的典故,也得知这些典故出自广平一带,但对郭居敬的详尽史料并不了解。
幸得老家两位文友邀约,趁着闲暇时光,寻着文江溪水而行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从2022年启程,我们三人行走于文江溪上的各个乡村,与长者对话,问村史,查族谱,看村景,聊收成,到县、镇、村里查阅相关资料,逐渐靠近一个个心中的谜底。这趟约定的“三人行”,竟然走了两三个年头。
在大田县文江溪流域,建设、广平、奇韬、文江、梅山五个乡镇如兄弟般,紧紧地挨着,数百平方公里的面积,分布着约百个村庄。在这片流域的乡村里,大家语言相通、习俗相近,平日里走亲访友是常有的事。
行走途中印象最深的,不是风光,不是美食,不是物产,而是乡亲们对文化的敬重。家谱常被视为传家之宝,历来是“秘不示(外)人”,一些家族还有严格的家规。我们为了了解村落的迁徙、繁衍等信息,需要从此查证。平日里藏得相当严密,但得知作家入村采写村情,持有家谱的老者们却都虔诚地拿出,慎重又不失热心,轻轻打开层层包裹,再一起翻阅,细细与大家介绍先祖功德与分支、外迁等情况。从对家谱藏的谨慎与示的大方可见端倪,或许是千百年的文江溪水,始终蕴含着敬重文化、注重传承的良习。
乡愁有密码吗?我用《那堡,那井,那巷》《奇韬之奇》等一篇篇文章记录下了行走过程中的所见所思。游子们纵然在外奔波,但家乡一草一木,依然牵挂于心。身边景、身边事、身边人,童年的玩伴、村里的古屋、儿时的烙印等,很容易引发大家关注。找到共情点,挖掘兴趣点,说说在时空上靠近的未知点,均是可知可感可品味的。这些朴实的文字,就能成为唤起他们乡愁滋味的密码。
文江溪两岸的各个乡村,盛装着丰富的物产、风光、史料、典故……但每个人的思维与兴趣不一,其着力点、关注点就不一样。对家乡的认知、乡愁的味道一样也是千人千面。我们的行走汇入《文江溪上》一书,我们记录的所见、所闻、所感定然有所局限,也只是想抛砖引玉,期盼唤得更多人关注家乡的往昔、思考家乡的未来。
这场“行走”,在与各位知情老者的攀谈间,在他们的讲古里,我增长了见识。千百年来,这些镇村选址于此,乡亲们选择在文江溪畔,以及相关的支流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应是这泓溪水里有温润、有力量,溪水里可孕育出丰饶的物产、宜居的环境,流淌出幸福的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