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之际,收到仙游作家郑华枫的新作《藏书楼上的秘密》。本书入选福建省全民阅读促进会编制发布的《2026年福建省青少年“寒假读一本好书”推荐目录》。与他上一部小说《芙蓉岭历险记》所呈现的悲剧色彩不同的是,这部作品营造了一个奇幻的世界,读来多了几分会心之意。
一栋陈旧而神秘的藏书阁,书籍里的人物会在夜间来到现实世界。书楼主人黄老怪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他突发奇想,渴望通过把亡妻写进书籍并放置在书楼的方式再见到爱人。他固守老屋,等待奇迹。爱玩游戏的主人公田小虎带着暑假作业,到外公黄老怪家度假,与小伙伴黄帅、表妹黄小米和她的小狗大鼻一起闯入藏书阁,经历了一系列探险之旅,在与书籍里跑出来的各种人物周旋中,领悟到“最精彩的游戏都在书里”的道理。
这是童话,也可以说是玄幻小说。作家以独特的想象力,营造了一个亦真亦假的玄幻空间。仓颉符图无疑是小说的关键词,然而它仅仅是一个逼真的虚拟——它由地震后因震动挤压而产生的裂痕,显现在天窗玻璃上,居然无意间和真的仓颉符图完全相同。当月光照射在这些图案中,就把由此显现的仓颉符图随机投映在书墙上。于是书里的人物悉数现出原形,全都活了起来。
小说以风趣的语言、紧凑的节奏,展现了一个惊险而并不紧张的游戏世界。在阅读过程中,我甚至能够想象出这样的场景——书中人物身处一间四壁全是书架的阁楼中央,抬头仰望着琳琅满目的书墙。这时,曹操、刘备出现了,孙悟空、猪八戒出现了,巨人、蟒蛇也出现了。这些被天窗虚拟出来的仓颉符图照射出来的精灵,带给读者什么呢?
不言而喻,这不过是游戏。然而,它是被玄幻照亮、被虚拟言说的有趣世界。由此,书中两次出现的那句“最精彩的游戏都在书里”,成了作家对于这个文本世界的一个重要编码。华枫在《芙蓉岭历险记》里,就以“世界这么美,为什么还会有伤害”作为小说的主旨编码;而在这本小说里,“最精彩的游戏都在书里”——它所提示出来的叙事理念,与藏书阁楼形成一种文本上的对应,一切就水到渠成。
也许有人会注意到,华枫这部小说里的那些玄幻究竟是否存在?其实这不是什么伪命题。因为玄幻本身就是文学的“存在”,就是小说的“成立”。美国小说家纳博科夫在那则著名的《狼来了》的故事里,就阐释了文学与非文学、小说与非小说的界限:“一个孩子从尼安德特峡谷里跑出来大叫‘狼来了’,背后果然紧跟着一只大灰狼——这不成其为文学;孩子大叫‘狼来了’而背后并没有狼——这才是文学。”换句话说,那个孩子大叫“狼来了”,这只是一则新闻,不是小说;当那个孩子大叫“狼来了”,人们听到呼喊上山发现没有狼,而最后当狼真的来了时,小孩被狼吃掉了,这才构成小说。这个情节在中国古代寓言里也被描述过。《藏书楼上的秘密》里的玄幻之所以成立,就在于小说在构成读者的阅读幻觉时,其虚拟的“存在”实际上就是真实世界里的一场“游戏”,就是我们内心面对惊险、面对恐惧的“紧张”。
华枫在这部小说里对于故事情节的设计,是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仓颉符图为什么延宕到故事的后面才出现?在我看来,这是作家为读者创造的悬念。那片天窗玻璃被虚拟出来的仓颉符图,它同时又是真实的——这种真实匍匐在玄幻空间里,它让现实的生活真实与小说的艺术真实完成了一种升华。在小说有限的叙事空间里,作家借助玄幻表达了现实世界的某种真实,而进一步,他还得借助高度集中的虚构,通过文本叙事去与现实世界建立紧密联系。应该说,作家具有一定的艺术控制力,才使得小说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联系没有发生断裂,从而让读者轻松地融入小说,并且相信小说世界里那些玄幻的“真实”和真实的“游戏”。
“最精彩的游戏都在书里”——作为《藏书楼上的秘密》的一个重要的“眼”,其实它也是作家为主人公操纵的一场“勇敢者的游戏”。“勇敢者的游戏”不是别的,它是一种“力”,一种基于现实世界和行为实践的“力”。《藏书楼上的秘密》告诉我们:人类降服世界可能存在着某种危机,但这种属于“危机”的主题又持续盘桓于人类文化学或者符号学的区域。因此,作家试图以玄幻小说的形式去解剖这个主题。然而,华枫并不刻意去做这个文学冒险,他不是抽象的表述,而是以一种轻松的叙述话语持续展开故事情节。作者坚定地保持叙述语调,不断地将藏匿于文字之中的玄机一次次地引入玄幻的叙事模式,由此增添了小说的艺术空间和相应的情节密度。
这让我想起2024年暑假,“读书小达人”上线,推荐的第一套书就是《勇敢者的游戏》。这套书在世界许多校园里非常火爆,算得上“现象级童书”,成为最畅销的儿童读物之一。作者清楚地意识到,孩子们总是与打游戏结下不解之缘,所以索性就让他们在书里玩个够,甚至直接穿越到游戏中去冒险。这套书让孩子们亲身感受到,虚拟与现实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我们要看到现实的宝贵、时间的可贵,从而去珍惜它们,而不再被那些虚拟的感受迷惑了双眼。
同样,华枫这部小说在一种虚拟的世界里,让我们看到真实世界里的“游戏”——这就是作品提供给我们的现实真实性和丰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