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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实践的文学解构

——评杨秋明生态小说三部曲

□邱德昌

刘勰在《文心雕龙·时序》中提出“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深刻揭示了文学与时代、社会的内在关联,文学的时代价值在于现实关怀。在生态文明建设全面推进的当下,这一文学传统得到了生动延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等理念深度融入创作,生态文学被纳入美丽中国建设的文化议程,成为回应时代命题的重要文学载体。作为生态文明建设的生动实践场,长汀从“山光、水浊、田瘦、人穷”的水土流失重灾区,到“绿满山、果飘香、民富裕”的生态先行区,其蝶变历程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富矿般的素材。“文章合为时而作,歌诗合为事而作”,长汀本土作家杨秋明以“在场者”的赤诚与“书写者”的自觉,将这片土地的生态巨变凝练成生态小说三部曲,以多维叙事视角完成了对闽西生态文明实践的文学解构。

当前我国生态文学正处于创作繁荣、理念深化、平台多元的发展阶段,创作规模与体裁不断拓展,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非虚构等全方位发力。创作理念也从早期聚焦环境污染等显性危机,逐步转向关注精神生态、文化生态,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深层伦理,“天人合一”等传统生态智慧与现代生态哲学的融合日渐深入。这种创作转向,是对“文变染乎世情”规律的印证——时代的生态议题变化,推动着文学书写的深度与维度不断拓展。在此背景下,一批扎根地域生态实践的作品脱颖而出,它们摒弃宏大叙事的空泛,以具体可感的故事让生态议题落地生根。杨秋明的生态小说三部曲正是这类作品的典型代表,其独特性除了对长汀生态治理“本土经验”的忠实记录之外,还以年龄递进的叙事视角,完成了对生态建设从“攻坚治理”到“成果转化”再到“乡村振兴”的完整叙事闭环。

杨秋明的生态小说三部曲(《春到画眉岭》《报春草》《花落花会开》)以时间为轴、以视角为脉,构建了多维度的生态叙事体系,完整呈现了闽西生态治理“攻坚—传承—升华”的全过程。《春到画眉岭》以儿童视角为切入点,通过两名四年级学生的暑假社会实践调查,将丹溪村的水保故事娓娓道来。小说中,村党委书记沈木兰的统筹引领、断臂退伍军人杜金林的执着坚守、新疆媳妇马秀娟的异乡奉献,以及无为师傅的生态禅意、范伟书的万亩造林壮举等众多鲜活形象,共同勾勒出生态治理初期“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图景。儿童视角的纯粹性消解了生态治理的沉重感,却让“滴水穿石、人一我十”的长汀精神变得可感可知,正如小说通过孩子们的眼睛,让读者看到荒山变绿地的细微变化,也感受到水保人背后的付出与坚守。如果说《春到画眉岭》是对生态治理“群体攻坚”的生动描摹,那么《报春草》则将视角转向“代际传承”,以少年水生、土生的成长轨迹为线索,聚焦基层科技工作者的坚守。作品通过少年参与治理实践的经历,既展现了生态治理的科学性与长期性,也完成了生态精神的代际传递——从老一辈水保人的“敢教日月换新天”,到少年一代的“接力护绿”,彰显了生态建设的延续性与生命力。《花落花会开》则以成年人视角完成了生态叙事的升华,将笔触从“生态治理”延伸至“成果转化”与“乡村振兴”的深层议题。小说以返乡创业大学生廖海峰的故事为主线,讲述其放弃都市高薪工作,回到兰田村创办兰花专业合作社,通过“生态+文旅”融合模式带动村民共同富裕的历程。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对乡村振兴的书写并未止步于“成功叙事”,而是融入了杨秋明采访中的真实感悟——正如后记中记录的返乡创业者困境:当孩子学业、父母医疗等现实问题出现时,乡村发展的短板随之显现;种兰大户在带动乡亲致富的同时,也承受着自由受限、责任加重的压力。这种对“乡村振兴复杂性”的真实描摹,让作品超越了“生态正确”的浅层表达,触及了发展与平衡、个人与集体的深层矛盾,体现了作家对时代命题的深刻思考。

在当代生态文学创作中,部分作品存在“案例堆砌多于情感共鸣”“理念宣讲重于故事建构”的困境,要么陷入对生态危机的单向度批判,要么流于对生态成果的表层赞美,缺乏对人性复杂性与实践艰巨性的深层挖掘。杨秋明的生态小说三部曲则成功规避了这些短板,其优势体现在三个维度:其一,人物塑造的立体性。作品中的人物均源自真实原型,无论是杜大山般执着的科技工作者,还是廖海峰般敢闯敢试的创业者,都并非完美无缺的“英雄符号”,而是有着喜怒哀乐、犹豫挣扎的鲜活个体,这种“有温度的真实”让读者产生强烈共情。其二,科技与人文的融合性。作品将水土保持技术、林下种植技巧等科学知识自然融入情节,既推动了故事发展,也展现了生态治理的科学性,实现了生态文明与科技文明的共生共荣。其三,地域与时代的关联性。作品深度融入闽西客家文化元素,将“客家人坚韧不拔、守望相助”的精神特质与生态治理实践相结合,同时紧扣乡村振兴、文旅融合等时代议题,让地域故事具备了普遍的时代意义。

当然,作品也存在可提升之处:如部分生活细节的捕捉仍显单薄,人物矛盾冲突的深层原因挖掘不够深入,语言表达尚有锤炼空间。但正如杨秋明在《花落花会开》后记中所言,“花未全开月半圆也是一种美”,这种遗憾或可转化为后续创作的动力。当下,生态文学创作亟须更多扎根地域实践、兼具思想深度与文学质感的作品。杨秋明的创作实践证明,只有真正走进生态建设的现场,倾听奋斗者的心声,将个人情感与时代命题相结合,才能让生态文学摆脱空泛与说教,实现“以文学诠释生态理念,以故事传递生态力量”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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