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市集,人声鼎沸,红的对联、绿的青菜、黄的腊肉,把腊月的热闹铺陈得满满当当。我挤在熙攘的人群里,寻寻觅觅。恍惚间,石桥边的豆腐香和石磨转动的吱呀声,顺着风从遥远的童年飘了过来。
离我家不远处的石桥,是故乡一处地标。青石板铺就的拱形桥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老陈家的豆腐店就在桥头。老陈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却有一双做豆腐的巧手,他做的游浆豆腐,在城关可谓一绝。腊月一到,豆腐店的炊烟从早到晚袅袅升起,勾着街坊邻里的脚步。
那时候,到了腊月,农村人都会做一铺豆腐,挑回家炸成煎豆腐和制成豆腐乳。
十岁之前,父亲几次带着我一起到豆腐店。那时候,他常对我说,“不劳动不得食”。耳濡目染,我渐渐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也乐意跟着父亲去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十岁后,有时候是父亲带我去,有时候是姐姐带我去。豆子是白天就挑去排队,一般都要等到晚上才轮得上。等待的时光并不觉得漫长,我一会儿挤到灶前烤火,一会儿跑到老陈身边瞧瞧……
当前面的豆子磨完浆后,老陈立即吩咐我们开始干。推磨是个力气活,要双手攥着磨杆慢慢转。小时候,我推不动石磨,就站在一旁添豆子。后来和姐姐一起去豆腐店,开始是她推磨,而我则跃跃欲试。当姐姐终于喊累的时候,我便接过磨杆,自信比姐姐干得更好。可当我开始用力时,哪怕身上头上都憋出了汗,磨盘还是纹丝不动。姐姐则在一旁传授要领,又抓着磨盘边上的木楔帮助推了几下,磨盘这才转动起来。几番练习后,石磨仿佛认可了我的用心,竟欢快地转起来。雪白的豆浆顺着磨盘的圆槽缓缓流淌,从两边汇集到出口涌出来,落进桶里,带着浓浓的豆香。
磨完豆子,桶里的豆浆沉甸甸的,我们就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烤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我们的脸颊,也映红了老陈和他老伴忙碌的身影。老陈系着围裙,搅动大锅里的豆浆,蒸汽氤氲,把豆腐店罩得朦朦胧胧的。煮了一会儿,把豆浆倒进一个大木桶里。开始了关键工序——游浆,只见他拿起葫芦瓢,舀起一瓢豆腐树熬制的陈浆,手腕轻轻一转,清亮浆水便顺着瓢沿,在豆浆表面划出一道圆圆的弧线。他不紧不慢,顺时针游转着葫芦瓢,陈浆像一缕青丝,悄无声息地融进奶白的豆浆里。每转三四圈,便添一瓢,木桶里的豆浆渐渐泛起细密的针尖状小泡。再后来,小泡凝成了棉絮,一缕缕浮上来,满桶都是颤巍巍的豆花。老陈直起身子,捶了捶腰,望着木桶里的豆花咧开嘴笑。接着用木勺舀起豆花,一勺勺倒进铺好纱布的豆腐模里,再盖好板,压上沉甸甸的青石板。
一小时后,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豆腐装进木桶,盖上湿布,挑起回家。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脆响亮。家门口的炊烟远远地就能看见,母亲早已等在那里。
母亲接过木桶,手脚麻利地生火熬油。土灶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菜籽油渐渐烧热,冒出淡淡的青烟。她把豆腐切成小块,一块块放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热油唱起了进行曲。白白胖胖的豆腐块,在油锅里跳起欢快的舞蹈,表演起变脸术,揭去白脸罩,换上了金黄的脸罩。那诱人的香味,混着油烟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父亲准备好了一碗辣椒酱油,红油汪汪;一碗米酒,醇香四溢。炸豆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他就用筷子夹起一块,蘸上辣椒酱油,递给我,又夹一块给姐姐……厨房里温润的烟火气,藏着劳动后的快乐,藏着父母的疼爱,也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乡愁。
时光悠悠,一晃数十年过去,老陈家的豆腐店早已不复存在,石拱桥也被改造成平整的马路。如今,集市上卖豆腐的摊铺很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豆腐树那浆汁的天然气息,还是少了自己参与劳动后的获得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