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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以茶制夷”王牌因何丢失

□吴锋

沃德箱(英国沃德著《植物在密闭玻璃箱中的生长》,1852年第二版插图,图片来自剑桥大学出版社官网)

“以茶制夷”是古代中国的传统国策,自唐宋以来被历朝统治者沿袭运用。清王朝和朝鲜、越南等藩属国之间形成了一个以清王朝为中心,以茶叶交换为主的朝贡贸易圈,构成了庞大的购销两旺的共同市场。

清朝中期以后,清政府发现欧洲国家对中国茶叶和中药大黄的市场需求巨大,于是盛传“夷人不可一日无茶与大黄”,进而形成“茶黄制夷”理论并以此为“撒手锏”。鸦片战争前,凡是涉及中英鸦片贸易纠纷等较量,朝臣言必称“茶黄”,纷争一起,就禁止“茶黄”出口,各地关卡严查走私,以此迫使“夷人”屈服。鸦片战争前夕,林则徐赴粤实地考察后发现,大黄每年出口仅约1000担,而茶叶出口却高达40万担。他在奏折中遂把“茶”与“黄”分开。此后,又回到“以茶制夷”轨道。

红绿茶树争论不休

清政府深知保护茶种资源和制茶技术的重要性,鸦片战争前一直要求海关严查茶苗出口、茶工出洋,还要求广州的十三行加强对西洋外商的约束,限制他们在广州城外指定区域活动。但鸦片战争失败后,中国被迫五口通商。此时,公行消失、洋人势大,限制外商活动的职能处于真空期,英国人就此钻了空子。

由于中国长期闭关锁国,不允许西洋人在华游历和贸易,欧美国家对中国动植物情况知之甚少,因而对其物种有着巨大的市场需求。英国植物学界曾把中国视为植物狩猎事业的“圣杯”,一株来自中国的新奇植物可在英国的拍卖行拍出高价。其间,也出现了各种猜测和误解。比如,瑞典植物学家林奈的一个广为流传的观点:红茶产自红茶树,绿茶产自绿茶树。

福钧自1839年起多次受雇来华“考察”。他学会了安徽方言,成功地潜入中国,把一批观赏和实用植物偷运进英国,他本人的冒险和收获为其在英国园艺界赢得了一定名声和财富。1845年5月,福钧乘船抵达福州之初,评价开埠初期的福州“作为一个贸易口岸,它已经被证明并没有什么价值”。在福州郊外,他采集到一株茶树。经过与其他茶区的茶树对比,福钧得出了改变西方人认知的重大发现:红茶与绿茶实际上产自同一种植物,二者的区别仅是加工工艺的不同。

返英后,福钧将在华经历写成书籍《华北各省三年漫游记》,出版后反响很大,引发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关注。但英国的植物学同行们对福钧的观点并不完全信服,有人仍坚持认为绿茶摘自常见的茶树,而红茶则来自一种被称作“武夷茶树”的植物,并要求他提供更多的证据。

“植物猎人”盗取茶种

1848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以500镑的年薪雇佣福钧潜入中国茶区偷运茶树和茶种。他换上中国人的衣服,剃了前额的头发,戴上假发辫,先后到浙江杭州、安徽黄山,探听到绿茶的制作过程,并窃取了1.3万株茶苗及1万颗茶种。

他把这批茶苗茶种放入沃德箱(19世纪英国园艺家沃德发明的封闭式玻璃容器,利用水汽冷凝和蒸发来保湿,可长途运输活体植物),由海路运抵印度。在运往茶园的路上,一名印度的地方官员破坏封条打开沃德箱查看,损坏了箱内的密闭性,导致这批健康存活的茶苗仅剩80株,茶种则全部坏死。

福钧没有气馁。为得到“来自中国最好的茶叶产区最好茶叶的茶苗”,1849年5月,他再次装扮一番,和新雇佣的中国随从一起自浙江宁波启程,由新安江上溯至常山,进入江西玉山、河口。每到一地,他都进行一番考察,有时还画图进行记录。随后,二人混入人流,通过了士兵懒散把守、茶商和苦力川流不息的分水关,抵达西方人心驰神往的武夷茶区。

一进入武夷山,福钧就兴奋起来。这里林木丛生,多种植物都是独有的,是植物学家梦寐以求的探险圣地。他兴奋地挖掘每一株未见过的植物样本和肥沃的泥土,所雇佣的轿子里塞满了植物枝条和泥土,随身携带的沃德箱也塞得满满的。轿夫们不乐意了,为什么把这些杂草和垃圾装上轿子,不断加重他们的负担。福钧就许诺一笔奖金作为补偿。

当时往返武夷山的商人多为广东茶商,大多见过西洋人。为避免身份暴露,途中住宿时,福钧一行刻意躲开住有广东商人的客栈,借住在寺庙和道观里。因其伪装的“口外”贵族身份,福钧受到了和尚和道士的热情招待,他成功地打探出红茶发酵的秘密,找到了西方红茶绿茶争论的最终答案,也考察了崇安、星村茶园规模、茶叶贸易各个环节。完成情报搜集后,他盗采了约400株优质的茶苗和一批茶种,小心翼翼地用潮湿的苔藓包裹打理好,之后迅速离开。

为躲避沿途官府可能的查缉,福钧带着这批沉重的收获,雇佣苦力翻山越岭,取道浦城进入浙江,辗转数百里。辗转返沪后,他把这批茶苗和植物样本暂种在一个外侨的花园里。接着,他再赴安徽、浙江茶区采购了大批茶苗茶种,与之动辄盗取数万株茶苗相比,此前在武夷茶区盗取的难度显然更大。

福钧很珍视此次的收获,找来上海最好的玻璃工匠,制作了多个1.23米宽、1.8米高的大型沃德箱。他花费数周时间,在沃德箱嵌上几根横木,把大量武夷山的茶种与腐殖土混合搅拌,均铺在箱子底部,种上一排排细小的茶树幼苗,盖一层泥土,浇够水后,用木板盖上。

收拾完毕,福钧担心中转搬运时磕碰损坏,就亲自看护乘船抵达香港。为防再生意外,他把沃德箱分4批分乘4艘船运往印度加尔各答。目送船只离岸后,福钧再次返回中国大陆。这次茶种运送取得了成功,茶种在途中破土发芽、长势良好,顺利栽进了印度阿萨姆邦大吉岭的茶园。

1851年2月,福钧带着雇佣的8名茶工(6名制茶师和2名茶用铅盒制作师傅,铅盒密封性强,在海运时可保存茶叶香气)、一批制茶设备,以及新采集的一批茶苗茶种和此前收采集的大批植物样本,共16个沃德箱,混过海关盘查,从上海出发再赴印度。到加尔各答后,他把个人收获的植物样本暂种在加尔各答植物园,接着护送茶工、茶苗和制茶设备安全抵达目的地。

至此,中国的制茶技术成体系落地印度,福钧完成了东印度公司交办的全部任务。在印度游历一番后,福钧返回加尔各答,带着他作为“植物猎人”的战利品返回英国。不久,欧洲迎来了有史以来的首批武夷山植物“客人”。

以偏概全预演商战

1853年,福钧在英国出版《两访中国茶乡》,把中国先民艰辛探索、被视为机密的茶树栽培、茶叶制作工艺广而告之,直接促进了英属殖民地茶产业的迅速发展。

书中披露了他在茶乡走访时发现的徽州屯溪外销茶的掺假行为。为了迎合欧洲市场对绿茶色泽的偏好,一些茶商会在茶叶中添加普鲁士蓝和石膏粉,使茶叶看起来嫩绿鲜亮而更好售卖。福钧在书中指出这种染色茶是专门卖给外国人的“假茶”,讽刺西方“这些染色茶的饮用者”:中国人在喝茶方面举起双手,对上帝的子民们表示同情。

1851年的伦敦世博会上,福钧联合英国的化学界与媒体,以偏概全地将华茶描绘为“毒茶”,一度引发公众的恐慌,导致绿茶在英国市场销量大幅下滑,而红茶则更加热销。英国东印度公司借机推广其在印度大吉岭、阿萨姆新出的红茶,标榜“纯正无毒”。这一事件更像是英国成功盗取茶种后,精心策划的抹黑华茶的商战阴谋。

幸运的是,当时印度、锡兰等地茶叶刚试种成功,制茶技术尚不成熟,新出产茶叶的香气、口感等与华茶还有一定差距,产能也刚起步。短时间内,印、锡茶叶尚无力撼动华茶在欧美市场的版图。

茶种的大规模外流和制作工艺的系统化泄密,成为19世纪全球最大的商业间谍窃密事件,世界茶叶贸易史直接被改写了。当年的清政府对此一无所知,但不久就感受到这一事件的深远影响:中国长期独享的茶叶垄断被打破,悄然失去了“以茶制夷”这张王牌,“茶禁”换马匹、归附、和平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英属殖民地茶产业崛起后,近代中国的茶叶出口险遭灭顶之灾。

(作者为福州海关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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