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加快推进海洋文化强省建设的时代背景下，深入挖掘海洋文化的历史根脉与精神内涵，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作为闽地海丝文化的重要民间叙事载体，甘棠港传说围绕唐末五代闽王王审知开港拓航、张睦通商富民的历史实践，在千年流传中逐渐凝练出具有鲜明地域特征的海洋文化精神。

传说不仅记录了福建早期海洋开发的历史记忆，更折射出闽人“向海而生”的价值取向与文化气质。系统梳理甘棠港传说所蕴含的文化精神，有助于深化对福建海洋文化内核的理解，也为新时代海洋文化强省建设提供历史镜鉴与精神支撑。

甘棠港传说最突出的精神内涵，是“敢为天下先”的开拓进取意识。唐末闽地受制于复杂险恶的海洋环境，闽江口礁石密布、航道险阻，严重制约了对外贸易和物资流通。史载王审知突破传统“重农抑商”的观念束缚，决意凿石通港，体现了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主动面向海洋、谋求发展的战略眼光。

福州闽王祠内的《恩赐琅琊郡王德政碑》载：闽越之境，江海通津，帆樯荡漾以随波，篙楫崩腾而激水，途经巨浸，山号黄祇，怪石惊涛，覆舟害物。公乃具馨香黍稷，荐祀神祇，有感必通，其应如响。祭罢一夕，震雷暴雨，若有冥助。达旦则移其艰险，别注平流。虽画鹢争驰，而长鲸弭浪，远近闻而异之，优诏奖饰。乃以公之德化所及，赐名其水为甘棠港，神曰显灵侯。与夫召神人以鞭石，驱力士以凿山，不同年而语矣。

甘棠港开辟有“风雷裂石”等神异叙事，虽带有神话传奇色彩，但其背后隐含的还是人力疏通航道、改造自然环境的真实历史过程。相关文献与遗址发现表明，甘棠港的开辟凝结了闽人在工程技术、组织动员与制度创新方面的智慧，标志着福州由内向型农业社会逐步转向海洋开放、农商并重的经济发展格局。王审知通商拓港“若有冥助”，实质是一种增强发展海外贸易合法性的叙事策略，这种叙事表达自然也容易得到唐王朝的肯定：“赐名其水为甘棠港。”这种富含智慧的叙事既可克服可能存在的政治风险，也可鼓舞官民战胜自然险阻的信心，不断突破环境限制，积极拥抱海洋文明。甘棠港传说包含的闽人开拓进取的文化精神，构成了福建海洋文化精神的重要源头。

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甘棠港传说集中体现了开放包容、互利共赢的贸易文明精神。港口开辟后，闽地与东南亚、日本、新罗等地区的往来日益频繁，海外商人、商品与文化要素不断汇入闽地社会，推动了区域经济与文化结构的深刻变化。

史载王审知部下重臣张睦主持海外贸易“招徕蛮夷商贾，敛不加暴”的治理实践，反映了早期海洋贸易中较为成熟的制度意识与包容态度。通过制定相对公平的贸易规则，保障中外商人权益，甘棠港逐渐形成稳定有序的国际商贸环境。这种以平等交往、互利合作为核心的价值取向，不仅促进了经济繁荣，也培育了闽地社会对多元文化的接纳能力，塑造了福建海洋文化兼收并蓄的基本特质。福州凭借其繁荣的对外经贸活动，在五代以后就被誉为“闽越都会、东南重镇”，不仅成为中国与海外商贸往来与文化往来的重要桥梁——海上丝绸之路起点，也形成了积极吸收海外先进文明的胸怀，促进闽地在宋代就赶上中原地区社会经济与文化发展水平。

甘棠港传说的深层价值取向，集中体现为“以民为本、宽商富民”的发展理念。王审知决意开港的重要动因，在于缓解闽地“地狭人稠”的人口压力与民生困境。港口的开辟不仅改善了航运条件，也带动了渔业、商贸及相关产业的发展，使普通民众能够直接分享海洋经济带来的红利。

张睦在贸易管理中强调规范秩序、抑制强买强卖、减轻赋役负担，进一步巩固了“以港兴商、以商富民”的发展路径，在其去世后，福州民间立庙祭祀加以纪念，尊其为“榷货尊王”，正是对其惠民施政的社会认同。甘棠港由此不仅成为经济空间，也被赋予“德政象征”的文化意义，彰显了福建海洋文化中始终贯穿的民生导向。

当时福州对外贸易商品主要有陶瓷、丝绸与茶叶等，主要进口龙脑、沉香、胡椒、肉豆蔻、蔷薇水等奢侈品，许多闽都商人也凭此致富。清代福州传奇小说《闽都别记》记载历代海外贸易故事多则，既有福州人出海经商故事，也有外商来福州故事，这也说明“宽商富民”政策影响力已深入民间社会，相关叙事得到不断传承。

甘棠港传说还生动展现了团结合作精神。从王审知的战略决策、刘山甫的工程实施，到张睦的贸易制度建设，形成了较为完整的“决策—执行—巩固”链条，体现了古代海洋开发中官民协作、上下同心的治理逻辑。

王审知开辟甘棠港具有传奇性，当代围绕甘棠港地理位置存在激烈的争议，形成“福安说”“福州说”两大观点，有关争议在客观上提升了世人对于甘棠港传说的关注度，两说都不否认闽国开港通商的团结合作精神。当事人王审知、张睦与刘山甫的后裔家族也争相传颂先人协同开辟甘棠港、发展海外贸易的故事，并载入家谱文献，这在客观上扩大了甘棠港传说在民间社会的影响力。

开港通商具体负责人刘山甫与张睦后裔家族主要分布福州马尾琅岐、长乐潭头、闽侯南屿，以及闽东福安甘棠与下白石等地，有关传说也在这些地方共同流传。相关宗族的跨区域祭祀与记忆建构，也反映出闽江流域与闽东沿海之间的历史联动。这种跨地域、跨群体的协同经验，为当代福建整合海洋文化资源、推动区域协作提供了重要启示。

在新时代语境下，甘棠港传说所蕴含的开拓进取、包容互鉴、民生为本与团结合作精神，依然具有鲜明的现实价值。若将甘棠港传说融入海洋文化教育体系、区域文化品牌建设与海丝文化传播，不仅能够丰富福建海洋文化内涵，也有助于在全球语境中讲好中国海洋文明故事，为海洋文化强省建设注入深厚而持久的精神动力。目前，福州与福安民间社团已开始联手行动，收集整理甘棠港传说民间文献资料。

作为福建海洋文化的重要精神源头，甘棠港传说在历史叙事与民间记忆中凝结了独特而稳定的文化价值体系，对其文化精神的系统梳理，不仅是对闽地海洋历史的回望，更是对新时代海洋文化发展的有益启迪。展望未来，在建设海洋文化强省的进程中，甘棠港传说所承载的精神力量仍将持续发挥重要影响。

（作者单位：福州大学社会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