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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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腊月

□戴春兰

一进入腊月,就能远远瞧见年蹚过岁月的河,摇摇曳曳从山梁上漫步过来,整个山村立马眉眼鲜活起来。

冬至时添好的米酒已经红亮如琥珀,却还带着几许青涩。乡邻们就会把风车旁的瘪谷用畚箕运回,把酒抬到门前坪角,用砖围成圈,倒入瘪谷,压实,点火。火光似明似灭,慢慢燃烧,逐渐加热,整个村庄暗香浮动。酒瓮内外,两种不同形态的粮食在热情的默契里彼此召唤,最终完美地融合。米酒经过沸腾、蒸馏、挥发,脱胎换骨,水透莹润,顺滑浑厚。用纱布滤去酒糟,装满老式锡壶,直炖得滚烫方才上桌。接下来的日子,随便你哪天来,米酒环绕着青石板铺就的街头巷陌,醉醺醺活泼泼的。

既然名为“腊月”,怎少得了腊味?打听得谁家杀年头喂到年尾的年猪,忙上门斫好肉:要肥瘦相间的三层精肉,太肥容易腻,太瘦又怕柴。提转回家,切成巴掌宽的肉条,不能沾生水,倒入粗盐,一遍遍细细揉进肉的纹理里去。自家酿的米酒加上酱油,澄黄清亮,再撒入碾碎的八角、花椒,一股子醇厚的香气便“腾”地漫开。肉条浸到卤料汤中泡个两三天,让那香味都钻进肉隙里去,颜色便渐渐深了,生出稳重的红润来。再用红绳串起,一条条挂到竹竿上,抬到晒谷坪上。

哪怕更要细巧功夫,女人也要晒一篙腊肠,让辛劳一年的男人配酒呀。选出最厚实的小肠,洗净,小心扒去肥肉,翻面,一头扎上白棉线,一头套在矿泉水瓶剪成的漏斗口。还是得肥瘦相间的肉,切成丁,抓拌上盐、酱油、十三香等调料,直拌到每一粒肉丁都油润地亮起来。灌肠是耐性活,肠衣薄如蝉翼,灌得急了,便容易破。得顺着它的性子,将肉一点点塞进去,捋得匀净而饱满。一根小肠灌成一节节藕节似的,模样憨拙可爱。最后还要在肠衣上轻轻刺些小孔,给内里的肉留一个呼吸的出口。

凛冽的寒风吹得山坳里的竹枝沙沙响,把浓香吹送得更远。满坪里整整齐齐晒着鲜亮的腊肉腊肠,像一丘丘写满丰收的田垄。油慢慢敛干,肥肉晶莹似玉,瘦肉红艳如玛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更兼浓香四溢,怕把舌头也吞下来呢!乡邻们嘴角含笑忙活,用家乡话拉呱闲话,暗暗比着谁家晒得多,谁家味儿更浓。

白日挂在坪上,夜里便悬在通风的屋内,看着它一日日消瘦、皱缩,颜色从鲜红转为暗红,最后泛出乌亮的光泽,那香气也敛成一种勾人的醇香,随时取下来,炒雪豆炒韭黄炒菜心,哪怕只放在木甑饭上蒸了配饭,那种富足都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山里人待客,烧大块是必不可少的。把五花肉切成巴掌大块,温火炆至七八分熟捞起锅,啤酒加入适量盐,细细抹在肉上,大灶上把油烧热,倒入肉块,锅内便噼里啪啦火爆起来,油星四溅,分外热闹,急用锅盖盖好,免得溅到身上,等声音转小,又要翻动再烧。这样的烧大块,肉皮酥软,色泽金黄,肥而不腻。正月里待客,炒冬笋、蒸梅菜、炆萝卜、灼菜心,真是百吃不厌。

甜滋滋的吃食也少不了。将糯米粉和上红糖拌匀,像和面一样边加温水边用力揉搓,最后团成一个大圆球,揪下一团,先揉圆润,再轻轻搓成香蕉模样的圆条形,一根根整齐地排好队。静等油锅起了“金鱼泡”,红活圆实的手捏起两端,一根一根轻轻地放进锅里,眼见得炰糈慢慢从锅底浮起,忙用筷子慢慢翻动,等一整锅都被炸得金黄蓬松,再用筷子夹到漏勺里沥干油分。刚出锅的炰糈金黄透亮,色泽诱人。性急的孩子抓起一根,嘟起小嘴紧吹慢吹,迫不及待一咬,“吱——”的一声,表皮酥脆,内里软糯,满嘴流油,清甜得如同回荡在乡间田野的童谣。

腊月的圩场,是一年里最热闹的,十里八乡的人都往圩上赶,窄窄的街挤挤挨挨,买孩子、老人的衣裳,还有拜年的饼果、孩子的玩具、过年的吃食,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糖糕的甜,闹哄哄的,格外撩人心扉。

腊月的客家山村,谁家蒸了年糕,谁家炸了豆腐炰糈,总要端给大家尝尝鲜;老先生写对联,从早写到晚,红纸写了一张又一张。谁家孩子“啪”的一声鞭炮炸响,窗外的布谷鸟一声啼叫,久盼的年就在游子回家的脚步声中俏生生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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