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拂,阳光和煦,不干不湿,不冷不热,漳州的冬日总似恰到好处的温柔,也为风肠的制作提供了优渥的环境。
年关将至,老漳州人的家里总要挂起“一串红”,不是春联,也不是灯笼,而是油润红亮的风肠。从前,谁家窗边、檐下,不挂着几串亲手灌的风肠,新腌的猪肉吸饱了阳光,透出鲜亮的红晕。不过几日,风悄悄带走水分,那红色便渐渐沉静下来,转为深沉的红褐。一种漳州独有的风味,正在时光里悄悄酝酿。
在这儿,人们不说腊肠,而说风肠。一个“风”字,道尽了精髓。字面上传递的不是腊味的浓重,而是“风与肉”的精妙合作。
“风肠是年味,也是时令礼物。就这个时节,季风轻盈,一切刚好。”漳州市民杨怡静说道。
腊味,是天人合一的体现。在风与阳光的作用下,肉里的水分缓缓蒸发,盐与糖悄然渗透,一系列细微而美妙的化学反应随之展开。风带来氧气,让脂肪缓慢氧化;肉中的氨基酸与糖静静相拥,在常温下发生温柔的美拉德反应。于是,丰富而复杂的香味物质逐渐被“唤醒”,一层一层融进肉的肌理之中。
在这自然的过程中,藏着老漳州人对风力的理解和捕捉,以及对时间的把握。“风大了不行,晒久了也不行。水分脱得太干,时间拉得太长,那腊味就干涩了。”漳州市民杨小伟解释道。
猪肉肥瘦、盐糖比例、晾晒时长……细微之差,皆成不同滋味。大自然仿佛亲手为每家调制独门配方,让年的味道各具特色。
“风肠里一定要加丹凤高粱酒。我喜欢多放些,这样酒香才够浓。”杨小伟有着自己独特的偏好。不同于广式、川式腊肠,漳州风肠腊味柔和,酒香洋溢,肉质润而不柴、弹而不硬,自成一派,也成了漳州人味觉里的故乡。“这一口,才是漳州的年。”
“小时候,就盼着这股香味。临近过年,全家老小都忙活起来:买肉、切肉、拌料、灌肠、晾晒……从前在乡下,做好的风肠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红彤彤一片,看着就喜庆。那时候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做风肠就是一场热闹的团圆。”杨小伟眼里闪着光。
一缕甘醇的腊香,一股沁人的酒味,还有阿公阿嬷带着孙子孙女一起忙碌的温馨——这些都酿进了风肠里,成为漳州人过年熟悉的序章。
直到今天,杨小伟还在用那口30多年的铝锅拌肉。锅身凹凸,划痕累累,时光仿佛都磨在了上面。它盛过两代人的年味,从农村老屋到城市楼房,始终没离开过灶台。
“这锅还是当年和我爸一起做风肠时用的,舍不得换。搬了家,住了楼房,每年还是它。味道啊,一直没变。”杨小伟轻抚了一下这位相伴多年的“老伙计”,“其实早就不只是贪这一口了,做的只是一种习惯。”
年味,从来不止于味。它是一种仪式,是记忆的余温,是时光叠加的厚度。腊味里,风干的是岁月的故事,酒香中,沉淀的是生活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