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春节来临,我都早早地择器以待。一个生肖图案相契的咖啡杯,应和着喜庆的中国年;一杯飘着浓浓年味的咖啡,以及器物之美带来的仪式感,都是春节里最应景的精致日常。
街头巷尾的年味里,“气味图书馆”也飘来一款“咖啡觉醒”的香味,我驻足,凝视广告语:“为咖啡狂热者调制,在每一个清晨,以一剂能量浓缩物唤醒新的一天。”现代生活足以演变咖啡的形态,与其将咖啡的香气轻覆在身上,不如把盏言欢,让苦涩的咖啡豆消减神经的疲惫。德国音乐家巴赫曾为咖啡写下《咖啡康塔塔》,歌词循环往复地唱道:“咖啡远比香吻甜蜜,远比麝香葡萄酒更醉人。”清唱套曲声中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咖啡香的“干香、湿香、气味和回味”。
1934年初版的《全球上瘾:咖啡如何搅动人类历史》,德国作家雅各布首次以历史传记的形式描绘了“咖啡文化旅程地图”,在2006年的新版序言中,奥格斯堡的两位研究者写道:“咖啡成为连结世界的纽带:每颗咖啡豆不仅穿梭了漫长的时光,其足迹也曾到过世界的每个角落。”
美国记者马克面对咖啡改变了人类历史的进程,不禁呼喊:“左手咖啡,右手世界。”从种植园的咖啡树到一杯饮品,从风格迥异的咖啡馆到办公室,从咖啡师的调制到常人的冲泡,咖啡以不同的姿态融入我们的生活。
《猪田彰郎的咖啡为什么这么好喝?》作者猪田彰郎认为,冲泡咖啡时会吸收自己的心情,咖啡的味道会在吸收后变得更为香浓。因而,他提醒:“咖啡豆或者咖啡粉开封的时候,香气会不断地从上方飞走。所以,在使用它们之前,摇一摇,晃一晃,让它们上下混合。要像哄小婴儿一样,带着温柔的心情,轻轻地做这个动作,而不是只当流水作业。”这段话让我心有触动。看似微小的动作,却隐含着用心对待事物的态度。
他还强调,手冲咖啡时,注水要“从中间开始,像蚊香那样绕圈,毫无遗漏,完全、彻底”。朋友黄博士对咖啡的热爱已经到了“明知故犯”的地步。早上服药后要一个小时才能喝咖啡,为了赶去上班,她把两者时间压缩到半小时。据说,为了咖啡不管不顾的首推法国作家巴尔扎克,他在日饮30杯咖啡的高强度刺激下,用长达20年的时间写出了《人间喜剧》。
每一杯咖啡的味道,都承载着特定时刻的记忆与情绪。有一年,我去巴厘岛采风,第一次喝到猫屎咖啡,难忘回甘,仿佛那个午后阳光的角度、背景音乐的旋律和木质桌椅的气息,依然在脑海里回放。正如英国诗人艾略特的诗句:“我已经熟悉了她们,熟悉了她们所有人,熟悉了那些黄昏、早晨、午后,我用咖啡匙量取了我的生命。”
我家旁边有一个叫人喜欢的咖啡馆,依然使用着比利时平衡式虹吸壶萃取猫屎咖啡,店主说:“聪明的麝香猫精挑细选了最成熟、甜美的咖啡果啖下,经由肠道的微发酵,即便未必给咖啡增加了额外的风味和醇厚感,但人们的臆想便足以值得其售价了。”
店主总是点燃酒精灯后,就交给我们自助。随着火焰的燃烧,液体的升降,最后的分离,每一步都充满了视觉的观赏性,充满了点燃与等待的物理精准与艺术浪漫。咖啡在虹吸的循环中被萃取完成,香气在滴落的声响中蒸腾而上。偶尔,白色垫皿上洇出不规则的咖啡渍,像抽象画,又像内心偏倚的激荡。
法国文豪雨果的儿子在《我父亲的生平》回忆录中,记载了雨果“泼清咖啡作画”的佚事,当清咖啡在纸上随意流淌,形成深浅不一的斑渍后,雨果凝神一番,开始用笔勾勒与点染,倏而,深色的斑块就化为丛林或峭壁,浅淡的晕染就成了云雾或河流。一幅意境奇异、笔法奔放的风景画便完成了。
如果说雨果是即兴创作,那么美国艺术家凯伦·伊兰则是在咖啡馆工作时,发现浓缩咖啡的色调层次丰富,于是开始用废弃的咖啡液代替颜料。艺术技法书籍《非常规绘画材料》描述她:“用画笔蘸取咖啡液绘制细腻的明暗过渡,而非泼洒。”她以咖啡为唯一媒介,重新诠释了《蒙娜丽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等古典名画,探讨日常物质的艺术转化。在她的画笔下,咖啡的褐色能天然地呈现出古典油画的岁月感,而在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里,一摊咖啡渍和一个被刻意碾碎的咖啡杯,则成了悬疑情节的道具。侦探波洛无须像土耳其人那样用咖啡渣占卜,就能找出在杯沿下毒的凶手。
我的同事阿杜刚刚调岗到学校图书馆,就搜索到上百本关于咖啡的馆藏电子书,我一边看着《咖啡迷的风格器物学》里曼美纷繁的图片,一边想起他摇动手柄研磨咖啡豆的情景。雅各布对咖啡的燃情赞美奔涌而来:“香气如云雾升腾,沉睡的神经咕噜咕噜,创作的灵感哗啦哗啦,美丽的作品随即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