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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金翼》中的春节

□赵凯

“春节是村里最大的节日,庆祝活动从厨房的仪式开始,几天前就开始准备节日的各种食品。金翼之家的成员又一次祭灶王爷。他们供上10杯茶、10种点心、10盘精美食品和10杯酒。在厨房房顶上撒上黄豆,用来喂灶王爷的马,此时‘新神换旧神’,旧神骑上马飞离房顶到天上去,祭品是用来‘收买’要离去的神,不要把家丑汇报给老天爷,以便不触犯老天爷,免去灾难。”

这是福建古田籍人类学者林耀华在《金翼:一个中国家族的史记》(北京:读书·生活·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中记录下来的20世纪初自己家乡春节的开端。厨房,这个日常生活中最不起眼的空间,在节日前夕成为最先被唤醒的地方。春节从这里开始,中国的春节首先意味着家族内部的整理:在迎接新年的到来之前,先与过往的一年作出交代,辞旧,而后迎新。

随着春节到来,金翼之家的成员陆续返乡。谁最早回到家中,谁从外地带回了点心和糖果,谁给年幼的孩子分发压岁钱,作者都一一记录下来。红纸写成的新春联,被贴在大门、堂屋的柱子以及祖先神龛旁的墙上。返乡并不仅仅意味着“回家”,更意味着在外打拼的家庭成员褪去外界世界赋予的身份,重新进入一个早已存在的秩序之中。该坐在哪里、该做什么、该以何种方式与族人见面,这些都体现了乡村的礼仪秩序,人们重新被安置进一个以家族为中心的关系网络之中。

在今天,返乡的形式发生了变化,高铁、私家车和航班缩短了时间,但“回家”仍然意味着一种转换。无论身处何种职业与身份之中,春节到来时,我们依然要服从于这种家族血缘关系构建的谱系。即便是第一次回乡的幼儿,也可以是某位年长者的叔辈,这便是家族中无形的秩序提醒。

除夕夜,金翼之家的堂屋被重新布置。祖先神龛前点起红烛,摆上供品,红色的帐子和灯笼把空间围合起来。年夜饭之后,一家人并不急于散去,而是开始守岁。“他们谈论愉快的事情,表现出循规蹈矩的作为,保证以新的精神面貌迎接新年的到来。特别告诫孩子们不说脏话和不吉利之词。如果这样做,大人就要用手纸擦擦他们的嘴,以弥补失误。”守岁的仪式更像是一段被刻意拉长的时间,在清醒而克制的等待中,家族成员共同把守着新旧两年的分界。

而如今,堂屋或许已经让位于客厅,家人的交谈让位给各自抱着手机,甚至不到守岁,熬不住的家庭成员纷纷离场,钻进被窝,进入梦乡。人们已经习惯了工业化时代的时间所具有的无比精确的属性——即便没有人的参与,新的一年也会如期到来。不过,“不能乱说话”的默契依然保存了下来。

新年的第一天,金翼之家迎来了密集而有序的拜年仪式。新嫁入家族的媳妇端着茶盘待客,祖母端坐堂屋中央,接受儿孙依次叩拜。长幼有序,先后分明。“此时,有一些客人来敲大门,在举行这个礼仪时大门是关闭的。”无论一年中经历了怎样的摩擦、隔阂与不快,在这一天,人们以“拜年”的名义重新走到彼此面前,把话说圆,把关系修正,重新回到团结的氛围里。

今天的春节,类似的场景往往以更轻松的方式出现。叩拜或许换成了合影,寒暄多于仪式,但拜年的功能并未因此消失。它仍然是一种被普遍默许的机会——可以敲开久未联系的家门,可以发出一条迟来的问候,可以把一年里积攒的尴尬与沉默暂时放下。在这个被称为“过年”的时间节点上,人们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先把关系接上,再慢慢处理其他问题。

节日很快过去。除夕之后第四天,农活恢复,店铺重新开张,家族成员再次离开。林耀华在书中平静地写道:生活回到常态。有趣的是,就在同一页的下方,作者记下了这家的大哥和二哥争吵和扭打的事件。这一笔并非闲笔。它提醒读者:春节并不能消除矛盾,它所能完成的,从来不是彻底的和解。但正因为如此,春节的意义反而更加清晰。在这一短暂的时间里,人们可以放下算计,暂停对立,把关系重新接上;而当常态归来,生活继续展开,哪怕伴随着新的摩擦。

重读《金翼》,会发现春节从来不只是一个节日,它是一种社会生活的节点装置。在时间的流动中,它反复出现,反复完成同一项工作——整理关系、安放角色、修复秩序。形式可以改变,仪式可以简化,但这一功能至今仍在发挥作用。也正因此,当春节再次临近,我们仍然要回家。在这个节日里,人们依然能够短暂地回到一种数千年缓慢形成的,令我们中国人安稳的“包裹感”中。或许,这正是春节至今仍被反复期待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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