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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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国情谊的在地化书写

——评纪录片《鼓岭家书》

□郭 昭

纪录片《鼓岭家书》以福建鼓岭百年中美民间友好历史为叙事内核,以严谨的史料考据为根基,以细腻的叙事表达为载体,将抽象的跨国情谊转化为具象的影像图景,清晰勾勒出中美民间关系的变迁轨迹,让一段中美百年的友好佳话重新焕发生机,也为历史纪录片的创作提供了兼具历史深度与人文温度的优秀样本。

以叙事空间再现中美民间友谊的历史记忆

《鼓岭家书》巧妙运用文学绘图的叙事手法,将抽象的中美民间友谊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具象空间,让这段跨越百年的情谊有迹可循、有据可证。作为一种独特的叙事方式,“文学绘图”强调绘图者以地图绘制为表征形式,呈现叙事或文本中的社会空间,以及个体、集体与社会文化整体之间的深层关联。

《鼓岭家书》摒弃了对零散空间的孤立展示,而是通过美国青年霍莉与中国青年周天懿的视角,探访鼓岭、侨民医院、乡村学校、排球场、百年邮局等核心叙事空间,串联起百年前中美居民共生共存的生活图景,绘就中美民间温情相守、守望相助的地图。该片所选取的各类空间以散点形式分布并置,各自承载着碎片化的历史事件与记忆片段。从连江、闽清到鼓岭,从承载生命温情的医院到传递知识力量的学校,从见证闲暇时光的排球场到连接中外情谊的鼓岭邮局……当这些地理距离遥远、原本毫无关联的空间被纳入同一叙事框架,纪录片通过两位青年的探访行动,让它们产生了深刻的内在关联,在空间并置的叙事逻辑中,持续强化中美民间友谊的核心主题。

纪录片通过对空间的吟咏,让孤立遗存的“空间”成为“地方”,让中美民间友谊可感化。霍莉到访的每一处空间,都通过与当地专家、历史亲历者后代的深度对谈,让霍莉得以真切触摸祖辈曾在此生活的痕迹,真正了解自己的根脉,也让这些原本冰冷的空间,转化为具有情感温度、承载历史意义与价值的“地方”,成为可亲近、可共情,并能与之产生深度情感联结的精神载体。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曾明确区分“空间”与“地方”两个核心概念:空间是开放的、未知的、带有潜在危险性的,而地方则是稳定的、熟悉的、充满安全感的;二者虽相互关联、密不可分,但相较于空间,地方更具浓厚的情感属性与人文内涵。借助与专家的对谈,侨民医院、乡村学校、排球场等地不再是孤立存在的历史遗存,而是成为百年中美民间友谊历史记忆的“承载者”与“诉说者”,这些地方是百年前中美民间友谊的鲜活历史现场,是侨民与当地村民互帮互助、共生共荣的生活家园,是跨越国界、不分种族的善意凝聚之地,更是中美民间友好最具说服力的现实表征。

以叙事时间勾勒中美民间关系的动态变化

《鼓岭家书》通过双重叙事时间的巧妙设置,清晰展现出“老一辈”与“新一代”两代人的鲜明对比,生动呈现了中美民间关系从百年前“单向救助”到当代“平等对话”的动态变迁,而影片本身的中美合拍模式,更以实践践行了平等对话的理念,为这段跨越百年的历史变迁写下了生动的当代注脚。

以兰马利亚、兰醒球等西方侨民与鼓岭老村民为核心的老一辈叙事主体,集中呈现了百年前中美民间“单向救助”的历史关系形态。彼时的中国生活贫困、医疗落后,而西方侨民带来了先进的医疗技术、优质的教育资源,这种发展差距使得“单向救助”成为当时中美民间关系最主要的表现形式。然而,这种“单向救助”并非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基于人道主义精神的真诚善意帮扶;村民的感恩也绝非卑微的依附,而是源于彼此真诚相待的纯粹情感回馈。影片通过史料还原与口述回忆相结合的方式,生动展现了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暖:西方医生无偿行医问诊、捐赠各类物资,用医术传递善意;村民们则主动为侨民引路、送粮,用行动回馈温情。其间没有利益交换,没有身份尊卑之分,唯有人与人之间最朴素、最纯粹的善意与温暖,构成了百年前中美民间友好最真实、最动人的写照。

以兰马利亚医生的后人美国青年霍莉与中国青年周天懿为核心的新一代叙事主体,呈现的则是当代中美民间“平等对话”的新型关系形态。霍莉以寻根者的身份走进鼓岭等地,怀揣着对先辈事迹的好奇与敬仰,以平等、谦逊的姿态探寻这段跨越百年的友好历史;周天懿作为向导与伙伴,向霍莉细致解读鼓岭等地的历史文脉、民俗风情与中美友好佳话。两人地位平等、身份对等,他们在并肩探寻历史的过程中相互理解、彼此认同,结下深厚的跨国友谊。

更具深意的是,《鼓岭家书》的中美合拍模式,本身就是当代中美“平等对话”的生动实践与鲜活诠释。中美两国创作团队秉持平等互利、相互尊重的核心原则,携手共同挖掘历史史料、共同解读历史真相、共同完成影像创作。影片既保留美方剪辑中富有感染力的个人化视角,同时增强中国对时间的纵深感与使命的庄重感的呈现。

以融合剧情的叙事手段提升传播张力

《鼓岭家书》在坚守纪录片纪实底色的基础上,创新性地融入剧情叙事元素,以不虚构历史、不篡改细节为原则,通过剧情化场景还原、节奏设计与情感烘托,赋予纪实内容以故事性与观赏性。影片以真实史料为基石,邀请专业演员精准还原百年前的历史场景与当代寻根场景。从人物服饰、神态到场景布置、道具选择,每个细节均经严谨考据,力求贴近历史真实。镜头在老照片与剧情化还原场景间自然切换:福益华与贝智敏在网球场并肩漫步;葛尔锡生日聚会上,中外居民围坐欢谈,呈现出欢声笑语的温暖图景。这些剧情化还原的场景摒弃了刻意的戏剧化渲染,以细腻的镜头语言将物理空间承载的历史记忆转化为直观画面。观众仿佛穿越时空,亲历百年间的温情岁月,在沉浸式体验中感受历史的温度。

此外,《鼓岭家书》突破了传统纪录片全知性视角的叙事框架,创新性地采用限制性视角,显著增强了影片的观赏性与传播力。叙事者以片中人物或观众的同等视角展开叙述,他们对故事发展与人物命运的全貌并非完全知晓。这种设计巧妙营造出剧情化效果:叙事者与观众对故事的关注同步推进,共同经历疑问、探索与顿悟的过程。影片借鉴剧情片的叙事节奏,开篇以霍莉与其奶奶对兰马利亚带回的中国刺绣《八骏图》的解读为悬念,引出对中国寻根的强烈好奇。这一悬念瞬间抓住观众注意力,激发其对先辈选择鼓岭的探究欲。随着寻根之旅的深入,霍莉的疑问层层递进:“祖先为何远赴中国?他们如何与中国人相处?初见中国时是何种感受?”这些疑问的逐步解开,不仅引领观众解惑,更在过程中自然铺陈鼓岭的历史画卷,让百年前的中美友谊变得鲜活可感。最终,霍莉在探访的过程中逐渐理解先辈的坚守,并与周天懿建立起深厚情谊。影片的情感在此刻达到高潮,这种剧情化的节奏设计,使影片叙事张弛有度,显著提升了影片的可看性与感染力。

这部纪录片的成功,不仅在于它还原了一段尘封的历史、讲述了一段温暖的佳话,更在于它坚守了历史纪录片的本质,传递了尊重历史、珍视友谊的理念。它让鼓岭这段中美民间友好历史重新走进公众视野,让百年善意与温暖跨越时空、生生不息;它以影像为桥梁,搭建起中美民间历史对话的平台,为当代中美民间交流、人类文明交流互鉴注入了深厚的历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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