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老家闹元宵,公公郑重地递给我和先生一盏油纸灯笼,让我们随着村里的元宵队伍“过游”。那灯通体嫣红,灯面上金粉描画的莲花与石榴饱满欲滴,露出晶莹的红籽——这是莆阳人家代代相传的“添丁灯”。我们小心翼翼地提起那盏油纸灯笼,汇入游灯的人流。
原来,按照莆田农村习俗,“添丁”后的第一年元宵,要提着“添丁灯”走遍全村各角落。队伍蜿蜒,新添丁的人家皆提红灯,但灯笼机器印的居多,唯独我们手中的是传统油纸做成的。路旁挤满了邻里乡亲,目光追随着我们手中独有的油纸灯笼,嘴角喃喃道:“添丁好啊,添灯(丁)旺族啊!”烛火在灯笼里跃动,将灯面上饱满的石榴籽映照得粒粒分明,仿佛看见千年宗祠的香火正透过这薄薄一层棉纸,默默滋养无数新生。
莆田油纸灯笼的历史,还得从唐宋说起。那时莆田“海滨邹鲁”之名初显,“进士村”“状元村”众多,油纸灯笼便映照着寒窗苦读的士子身影,也照亮了“添丁进财”“前途光明”的殷切祈愿。随着宋代元宵赏灯习俗盛行,促进了油纸灯笼制作技艺的精进。至明清,油纸灯笼的制作技艺日趋精湛,形成了从选材、剖篾、扎坯、定型、裱纸、绘画、书写、刷桐油到装配等一套完整成熟的工艺流程,并作为贡品进献朝廷,声名远播。
相传在明嘉靖年间抗倭斗争中,戚继光因大军兵马未到,为设疑兵之计,组织百姓在夜间以蛇阵游灯的形式迷惑倭寇,使倭贼误认戚军大队伍在夜间赶到莆田,吓得不敢出战。直至两天后,戚家军兵马集齐一举歼灭倭寇。以后,每年元宵节期间,莆田不少地方会举行规模浩大的“游蛇灯”活动。
其间,坊间师傅根据用途也制作出丰富的品种,如“天地灯”用于过年辞旧迎新、正月初九夜拜天地,“元宵灯”用于元宵期间绕境、游灯布福,“灶公灯”用于乔迁、安灶之喜,“添丁灯”是父母送给子女寄托早日生儿育女的寓意。灯笼有葫芦形、圆形、心形、柱状等,并依据不同的寓意,画上人物、山水、花鸟、龙凤等,书法则常书写堂号、姓氏、吉祥语或神明名号,成为宗祠香火、宫庙祭祀的神圣载体。
犹记得孩提时代的元宵节前后,灯笼铺是十字街里最热闹的所在。铺子常年散发着竹子、棉纸和桐油混合的清冽香气。铺子的蔡师傅常常端坐于矮凳之上,手执竹篾,上下翻飞,灯架便如魔术般渐渐显出轮廓,接着以工细之笔在素纸上描绘着花鸟鱼虫。我每每趴在窗边看得入神,常常被行云流水的动作以及那渐渐显形的精致所震撼。蔡师傅见我如此痴迷,有时也招呼我进去,递给我一根细篾说:“试试看。”我笨拙地模仿着,却总是徒劳,惹得蔡师傅哈哈大笑。他粗糙的手指抚过灯笼光滑的表面,眼神里流淌着的是他对于这份手艺的虔诚与深情。
时光在油纸灯笼的明明灭灭里悄然滑过。后来,我离开了十字街,故乡那盏摇曳着暖光的灯,连同儿时灯下的奔跑,在记忆里渐渐黯淡。偶尔归乡,我总不由自主走向记忆中那间灯笼铺的位置。然而眼前早已面目全非,一种深切的失落和茫然如寒潮般涌上心头。
后来辗转得知,蔡师傅搬往城西偏僻小巷。我寻路而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老人独坐于幽暗的作坊里,光线微弱,只有一小块光亮落在他手中的活计上——竹篾在他布满皱纹的手中依然驯服地弯折。他抬眼看到我,眼神微亮,随即又复归沉寂。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刚糊好的灯面,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灯,要点起来,才活啊。老辈人说,竹是骨,纸是肉,桐油是血,画工是魂……缺一样,都不是那盏莆田灯了。”
走出作坊,暮色四合。我蓦然回首,窗台那盏新糊的油纸灯笼,不知何时已被悄然点亮了。一点微小而温润的光晕,穿透了沉沉暮色,轻轻摇曳。
转眼又是一年,我家老二出生了。今年的元宵夜,必然又要提起一盏油纸灯笼,再次汇入故乡点亮的“过游”长龙。这次,我特意跑到城西那条小巷找蔡师傅制作,这竹的骨、纸的肉、桐油的血脉与画工的魂魄,又穿透时光的尘烟,被重新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