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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书院讲学制度的创新

□朱汉民

古典书院从北宋兴起到南宋逐渐大盛,一直延续到元明清时期,推动了中国教育史的变革和发展。古典书院创立了一种独有的讲学制度,体现出书院制度的创新精神,推动了两宋以后的思想繁荣和学术发展。宋儒对书院讲学制度的确立产生了重要影响,成为他们为后世留下的最重要文教成果。这里以宋代书院讲学制度为视角,重点论述几个创新点。

名师讲学制度

两宋时期书院兴起,因为民间书院更为有利于自己对儒家经典作义理阐发,宋儒在书院展开对经书的自主讲学与义理讲述,确立了名师讲学的书院制度。书院往往能够邀请“经明行修,堪为多士模范者”的师儒充任山长,这些名师大儒在学术界、教育界的声望很高,他们不仅能够奠定书院的教育宗旨、教学内容、教学方法,也能够建立学派,进而推动学术的发展。

汉唐以来的官学机构,因缺乏思想活力而基本上不开展自由讲学,为科举储才是其主要职能。傅斯年先生曾经说过:“国子监只是一个官僚养成所,在宋朝里边颇有时有些学术,在近代则全是人的制造,不关学术了。书院好得多,其中有自由讲学的机会,有作些专门学问的可能,其设置之制尤其与欧洲当年的书院相似。”

可见官方教育机构的办学理念即是为科举服务。书院的办学理念则表现出独立性。书院聘请名儒大师开展自由讲学与探讨学术,以实现所谓的“讲学明道”。清人黄以周谈到宋代书院时说:“沿及南宋,讲学之风丰盛,奉一人为师,聚徒数百,其师既殁,诸弟子群居不散,讨论绪余,习闻白鹿、石鼓诸名,遂遵其学馆为书院。”他讲述了宋代书院山长与生徒通过会聚而自由讲学的盛况,鲜明体现出书院这一民间教育力量的重要影响。

宋代的著名书院都由当时的名师主持讲学,他们通过开放式的自由讲学和义理探讨,培养了一大批杰出的生徒,使这些书院成为当时最著名的高等学府与学术重镇,如张栻主持的岳麓书院、朱熹主持的白鹿洞书院、吕祖谦主持的丽泽书院、陆九渊主持的象山书院。

确立课程教学

所谓“课程”,是指学生所学的全部学习科目以及相关的教学活动。在宋以前,普通民间教育肯定没有专门、系统的课程安排;就是各级官办学校,大多也难以见到系统的课程安排。自从宋代大儒主持和参与书院教育,他们根据教学的需要设计了专门的课程教学。真正确立教学意义的“课程”,其实是朱熹在书院教学时开创的。

朱熹讲学中常常提及“宽着期限,紧着课程”,其“课程”的意思与现代教育学所讲非常一致,而且朱熹为如何制订课程费尽心思。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朱熹约请吕祖谦于寒泉精舍留止旬日,二人一道从北宋理学家周子、程子、张子之书中,总结一部理学课程的教科书著作,作为学习理学而成己成人的课程教材。他们相互商量,最终共同编出《近思录》,按照朱熹的说法,此书“盖凡学者所以求端用力、处己治人之要,与夫所以辨异端、观圣贤之大略,皆初见其梗概”。这既是一部理学课程的标准教科书,也是一部理学体系的学术著作。

作为一部理学体系著作的《近思录》,其内容被概况为“内圣外王之道”思想体系;作为一部完整的课程体系,《近思录》又体现出“成己成物”的全部学习科目以及教学活动。这一个课程体系完成于寒泉精舍,与朱熹的书院教学课程紧密相关,体现出朱熹的书院教育理念。在《近思录》之外,朱熹还对书院的儒学整体课程作了进一步的规定,他主张先读《近思录》,次读“四书”,然后读“六经”。读“四书”时亦有一个先后次序,他主张:“某要人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这些规定使书院的整体课程基本定型。此后,各家书院在制订课程时,往往以此为课程基础。

如福建的延平书院曾于南宋时期订有专门的课程表,就是以朱熹所主张的课程教学思想为依据,规定:“一、早上文公‘四书’,轮日自为常程。先《大学》,次《论语》,次《孟子》,次《中庸》。‘六经’之书,随其所已,读取‘训释’与‘经解’参看;一、早饭后,编类文字或聚会讲贯;一、午后本经、论策,轮日自为常程;一、晚读《通鉴纲目》,须每日为课程,记其所读起止。前书皆然;一、每月三课,上旬本经,中旬论,下旬策。课册待索上看,佳者供赏。”

这是宋代书院一个比较完整的正式课程表,对书院每日、每月的课程教学都有详细的规定。从中可以发现,这些规定完全贯彻了理学的教育宗旨和教育思想,体现了理学思想向书院制度的渗透,并对元明清各朝的书院课程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元代理学家程端礼所拟定的《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就明显继承了南宋书院的课程。

制定学规制度

重视学规建设,也能够体现出古典书院的制度创新精神。书院学规的内容,一般要包括书院教育的培养目标、课程设置、教学或读书方法、行为准则等。这一类学规的出现,对书院的正规化、组织化教学产生了积极的作用。历代书院的主持者都十分重视学规建设,现存最早、影响最大的学规就是朱熹制订的《白鹿洞书院揭示》和吕祖谦制订的《丽泽堂学约》。

淳熙六年(1179年),理学家朱熹复兴白鹿洞书院,为了贯彻他的教学方针和指导思想,“特取凡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大端”而揭示之,制订出《白鹿洞书院揭示》。朱熹在《揭示》中阐明了理学教育的宗旨,明确把讲明义理、道德修身的理学教育思想作为书院的教育宗旨。在朱熹所制订的这个学规中,对书院的教育方针和有关为学、修身、处事、接物之要等方面均作了详细规定,充分体现理学教育思想重视人格教育的特点,反映了理学家的人文教育宗旨。朱熹要求白鹿洞书院“诸君相与讲明遵守,而责之于身”,自觉服从学规的要求。随着程朱理学正宗地位的确立,《白鹿洞书院揭示》被其他书院所普遍采用,成为一个对全国各地、宋元明清各代都有深远影响的学规。

另一位理学家吕祖谦为丽泽书院制订的学规亦很重要,且是乾道年间所订,比《白鹿洞书院揭示》要早。吕祖谦在书院教育实践中,为了贯彻其理学教育的宗旨,于乾道四年(1168年)订立了《学约》,也是把人的道德教育置于首要地位。次年,他在修改、补充规约时,进一步提出“凡与此学者,以讲求经旨、明理躬行为本”,体现出理学教育所讲求的人文教育特色。

南宋时期的书院学规虽不多见,但是出现得早,对后世的影响大,并体现出书院教育的制度化、规范化特色,故而在书院史上居于重要地位。

会讲与讲会制度

书院会讲制度虽然形成于宋代,其实有着十分久远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实践渊源。《礼记·学记》认为“独学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可见古代教育家很早就知道:人才培养、学术研究必须建立在相互交流、相互学习的基础之上。历史上那些不同学术观点的人聚集在一起讲学,已经具有“会讲”的实质内涵。从这个意义上讲,可将“会讲”这一教育形式追溯到书院形成以前。

古典书院会讲制度的兴起,与宋代民间讲学风气很盛有关。宋代所谓“会讲”,即持不同学术观点的论敌或学友,通过聚会讲学的方式,以达到推动新的学术探索和传播的目的。两宋时期自由讲学风气很盛,故而将聚会讲学发展为一种稳定的会讲制度。作为一种学术与教学相结合的形式,会讲推动了书院的学术与教学的发展,在学术史、教育史上均产生过重要的影响。

无论是从知识创新的学术功能来说,还是从学以成人的教育功能来说,会讲发挥的作用是十分多样化的。就会讲的目的、过程和结果来说,往往会有两种不同的形态。第一种会讲,就是学术同道之间通过彼此倾听、相互切磋的方式,以化解彼此的误解和分歧,最终完成知识建构与价值共识的文化使命。这也就是《学记》所讲的“相观而善之谓摩”。朱熹、张栻在岳麓书院探讨“《中庸》之义”的岳麓之会,最终达成学术共识,进而推动理学史的重要发展。第二种会讲,是指学术论敌之间通过明确分歧、辩疑问难的方式,希望最终明确谁对谁错的是非之理。朱熹、陆九渊、吕祖谦在江西铅山鹅湖寺就“为学之方”而展开学术争鸣的“鹅湖之会”,就是这一种会讲。两种会讲形态各有自己的价值与意义。

到了明清两代,上述会讲发展成一种定期举行的组织和制度,被称为“讲会”。阳明学派通过讲会的形式在民间社会传播心学,使讲会制度在明代中后期获得极大发展。特别是明正德、嘉靖以后,形成了古代历史上的讲学高峰,即所谓“缙绅之士,遗逸之老,联讲会,立书院,相望于远近”(《明史》卷二百三十一《列传一百十九》)。

黄宗羲《明儒学案》载,钱德洪“在野三十年,无日不讲学。江、浙、宣、歙、楚、广名区奥地,皆有讲舍”。王畿也是如此,“先生林下四十余年,无日不讲学,自两都及吴、楚、闽、越、江、浙,皆有讲舍,莫不以先生为宗盟”。

这些所谓的“讲舍”,就包括书院与讲会。有学者统计,从嘉靖初年开始到万历末年,有记载的大小讲会超过300个,形成一个讲会制度大发展的儒学传播高潮。王阳明及其后学共同创办书院讲学,使阳明心学获得了广泛的社会基础,推动了阳明心学的社会化。

创造书院讲义

从现存的文献资料来看,宋儒创造了一种名为“讲义”的经学体例。“讲义”的范围比较广,其中有一种是“书院讲义”。乾道、淳熙年间是南宋理学思潮的高峰,史称“乾淳之盛”。作为“书院讲义”体例的著作,亦在这个时期大量出现。

南宋乾道年间,张栻主持岳麓书院与城南书院,他的《孟子说》《论语解》均是以他在两院的讲义为基础而成书的,其《孟子说》之前有《孟子讲义序》,可见是书本为张栻的《孟子讲义》。朱熹知南康军时修复白鹿洞书院,还邀请陆九渊到白鹿洞书院讲学《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最终成文即著名的《白鹿洞书院论语讲义》。吕祖谦晚年在婺州明招山创建丽泽书堂,《宋元学案·东莱学案》中收录有吕祖谦的《丽泽讲义》,内容包括《周易》《诗经》《周礼》《礼记》《论语》《孟子》等儒家经典。

继朱、张、陆、吕之后,他们的弟子及再传弟子在书院讲经、编著书院讲义者更多,较著者如朱熹门人陈文蔚。宋淳熙十一年(1184年),陈文蔚曾往福建武夷精舍从学朱熹,受到朱熹的器重。陈文尉特别重视教育,尤其是书院教育。他曾担任几个地方的州学教授,主持、授徒于多所书院,包括丰城的龙山书院、宜春的南轩书院、景德镇的双溪书院、星子(古为南康府治)的白鹿洞书院。他也留下诸多书院讲义,包括《龙山书院讲义》《白鹿洞讲义》《南轩书院讲义》,主要是阐发《孟子》《中庸》中的大义。又如朱门后学王柏,浙江金华人,其父王瀚为朱熹、吕祖谦门人,受家学影响,王柏后来亦成理学名家,曾受聘主持上察书院,他的《上察书院讲义》亦是书院讲义的名篇。

南宋后期,书院讲义已经成为一种较为普遍的经学体例与教学体例,一些方志还将这些讲义搜集起来刊印出版。宋人周应合编《景定建康志》,其卷二十九就辑有明道书院的系列讲义,包括淳祐十一年(1251年)胡崇的《大学》讲义、宝祐三年(1255年)赵汝州的《大学》讲义、宝祐四年(1256年)潘骥的《周易》讲义、开庆元年(1259年)张显的《中庸》《论语》讲义、开庆元年(1259年)周应合的《论语》讲义、景定元年(1260年)胡立本的《大学》讲义、景定三年(1262年)程必贵的《大学》《中庸》讲义等。一所书院就留下了这么多的经学讲义,由此可见之盛。

作为一种新的解经体例,书院讲义受到了宋儒的重视和欢迎。如果将南宋书院讲义与其他解经体例作比较,可以发现宋儒的书院讲义具有义理之学特色鲜明的长处。宋儒解经重义理,他们根据需要而采用不同的解经体例,最终目的仍是阐发经典中的义理。一般来说,章句、训诂、集注均必须围绕经文作字、辞、句的注释,而讲义则往往从经文中提炼出大义,围绕大义作深入系统的阐发。所以在讲义中,宋儒可以脱离经文而讲解大义。如陆九渊留下的《白鹿洞书院论语讲义》,重点就是围绕义、利问题作如何“切己观省”的系统阐发。

陆九渊的讲义采取的是“取《论语》中一章,陈平日之所感,以应嘉命”的解经方式,他希望集中表达自己对义利之辨的义理思考。邀请者朱熹恰恰十分欣赏这一点,他在为讲义作跋时说:“至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盖听者莫不悚然动心焉。”由此可见,宋儒的“讲义”不同于章句训诂,其特点是阐发经典义理时要能够“发明敷畅”“恳到明白”,尤其是要能切入学者内心,让“听者莫不悚然动心”。

(作者为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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