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师重道的美德,与历史上福建书院学人的身体力行是分不开的。
两宋时期的官学,受科举制度的影响,往往弃儒学经典不顾,而将中选的时文作为模仿对象。为改变这一状况,北宋福州郡守蔡襄招延名儒“海滨四先生”训诲州学诸生,开始了地方官学与书院教学相结合的早期实践。真德秀盛赞此举:“师道立则善人多……时则端明蔡公为守,招延四先生者而启迪之,于是深于经学者彬彬焉出,诗书文物,轶于中州,岂非师道之立故耶?”(《西山文集》卷三八)
尽管有“海滨四先生”为重立师道的努力,然而下延至熙宁年间,士风的状况仍未得到有效的扭转。朱熹在《福州州学经史阁记》中描述其时的福州州学说:“福州之学,在东南为最盛,弟子员常数百人。比年以来,教养无法,师生相视,漠然如路人。以故风俗日衰,士气不振,长老忧之。而不能有以救也。”
朱熹曾撰写《学校贡举私议》等文章,试图以此扭转颓习。他认为,学校的士风建设,关键在于师道精神的回归,在于“择士之有道德可为人师者以为学官,而久其任,使之讲明道义,以教训其学者”。至于教育诸生的目标,他在《福州州学经史阁记》中指出,在于“明德新民求各止于至善而已”。至于如何取得所明之德、所止之善,朱熹认为,其途径不待外求,而“在我而敬以存之”。
尽管有以朱熹为代表的一批理学名师的努力,然而各地官学师道日衰、士气不振的状况并未得到有效的遏制。为此,书院讲学成了传播儒学之道的最佳途径。这是朱熹学派在各地创建书院的初衷和动力。
为弘扬尊师重教的师道精神,朱熹为书院学子寻找、树立许多历史上值得效法的典范。北宋理学的开山祖师胡瑗,是一位“治己而后治人”的典范。朱熹在武夷精舍讲学之时,将其事迹编入《小学》一书中。北宋大儒程颢是一位著名的理学家和教育家,朱熹对其关于治世宜用贤才、贤儒为师的言论颇为赞赏,将此说引至在武夷精舍所编的《小学》中:“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及百执事,悉心推访有德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延聘敦遣萃于京师,朝夕相与讲明正学。”此“足为师表者”“材良行修者”萃于京师讲明正学,势必对全国的学风、士风甚至政风都能产生正面影响。后来许多名儒如杨时、朱熹、刘爚、真德秀等都有过在京师经筵讲学的经历,与程颢此言有一定的关系。
北宋游酢、杨时“立雪程门”,成为尊师重道的千古佳话。这与朱熹的倡导密不可分。他在《二程外书》《伊川先生年谱》中曾多次讲述了这个故事;淳熙二年(1175年)在寒泉精舍,又将此编入《近思录》中:“游、杨初见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觉,顾谓曰:贤辈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门,门外之雪深一尺。”
“程门立雪”对后人来说,强调的主要是学生对老师的尊重和师道尊严;而朱熹在《二程外书》和《近思录》中,又分别记载了明道程颢的故事:“谢显道曰,明道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则浑是一团和气。”“侯师圣云: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归谓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此“一团和气”“如坐春风”,则是学生眼中值得景仰的老师形象。
朱熹将此与“程门立雪”放在一起说,表达的是明道程颢与伊川程颐“二先生气象之不同”,而从师道来说则一。
在游酢、杨时“立雪”精神鼓舞下,其后学将此精神发扬光大,留下了许多尊师重道的故事,如罗从彦“鬻田走洛”。杨时晚年主要在福建和江浙一带讲学,后来成为朱松、李侗老师的罗从彦,听说杨时在浙江萧山讲学,不远千里虔诚地步行前往求学。仅听课三天,就惊得汗流浃背,暗自庆幸自己幸好来此学习,否则这辈子就算白过了!明福建提学徐即登为此有诗说:闽海山川此上游,千年学脉四贤留。南来吾道传心印,虚过一生愧汗流。
罗从彦在与杨时谈论《易经》时,说到《乾卦》的九四爻,杨时说:“伊川先生说得最好。”杨师此言,让罗从彦萌生了前往洛阳求学的想法,于是立即卖掉自己的田产换成盘缠,飞奔到洛阳拜师程颐。听程师讲课后,罗从彦深有感触地说:“在龟山先生那儿学到的东西和程师讲的完全一致!”此即理学史上著名的“鬻田走洛”的求学故事,被写入《宋史·罗从彦传》。
再如朱熹“徒步拜师”。朱子在去同安任职的途中,曾到延平拜访李侗。李侗劝他专心研读儒学典籍,不要迷恋佛学。这对朱子的思想触动很大,对其早年所学禅佛之道产生了动摇。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春正月,他正式拜李侗为师,从而完成了“逃禅归儒”的蜕变。为表达其诚意,此行他决定效法先儒游酢、杨时的“立雪”精神,弃马不用,徒步三百里,从五夫至延平拜见李侗。夜晚则借宿在西林寺院,时间长达近三个月。明冯徒吾曾以“程门立雪”和朱熹“徒步拜师”为例说“昔杨龟山既登第始立雪程门,朱晦翁同安任满犹徒步执贽延平”,赞扬“古之大儒,其作用原自不凡”。
又如黄榦“候师三月”。黄榦24岁时,在吉州遇见刘清之,想拜他为师。刘清之了解了黄榦的学业后,郑重地把他推荐给朱熹。于是,黄榦怀揣刘清之的推荐信,走上了拜师求学之路。这时正值大雪纷飞的冬季,黄榦冒着严寒徒步来到崇安五夫。不巧朱熹外出未归。于是,黄榦寄居在客栈,在苦读儒学典籍中耐心等待。这一等,居然长达三个月。后来,人们把这个故事称为“候师三月”。
唐代大儒韩愈在《师说》中提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传道是传授做人的道德,授业是传授学业。朱汉民认为:“在宋代士大夫的积极入世活动中贯穿着一个重要思想,就是一种师道精神的为政与为学,而特别体现在他们的书院教育中。”(《宋代书院的“师道”精神》)
为何是体现在书院教育中而不是官办学校中?盖因其时师儒不尊、师道不立,各地官学腐败现象严重,太学沦为“声利之场”,“师生相视,漠然如行路之人”。为此,扭转这一现象的重任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民间书院的肩上。从游、杨“程门立雪”、罗从彦“鬻田走洛”、朱熹“徒步拜师”到黄榦“候师三月”,无不与理学家的书院教学密切相关。
追溯师道的历史渊源,孔老夫子被尊为“万世师宗”。然而,秦汉以来,师道失传。其原因,朱熹认为是“秦汉以来讲学不明”之故。为寻找失落已久的“师道”,两宋以来的儒者为此演绎了不少类似“立雪”拜师求道的故事。这些故事的最终旨归,都指向一个“道”字。
“道”是中国古代儒家哲学的一个重要范畴。从本体的角度来说,指的是宇宙万物的规律、原理或本原,即所谓“天道”;从伦理的角度来说,指的是社会道德原则与伦理规范等,即所谓“人道”。故所谓“道学”,指的是探讨天人之道的学说。具体到尊师重道的“道”,则更多的是从人道的角度而言。此即朱熹所说的“士之有道德可为人师者”,这说的是为师者必须是有德者;“使之讲明道义,以教训其学者”,这说的是讲学是为了讲明道义以授学习者;其目标则是“明德新民求各止于至善”。而取得这一目标的途径,则是“在我而敬以存之”。黄榦将此归纳为“居敬以立其本”。
总之,正是由于历史上福建书院学人的坚持,尊师重道的“立雪”精神得以确立并代代传承。游酢、杨时、罗从彦、朱熹、黄榦等书院师道精神的奠基者,为后学树立了值得学习的榜样,也为当下提供了可供效法的经典范例。
(作者为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朱子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