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这座千年古城,向以文脉绵长、人才辈出著称。在近代中国风云激荡的岁月里,一位福州人以“精”字为剑,在历史的紧要关头直刺时弊,以一纸上书推动了整个帝国的军事变革。他就是被誉为“近代中国陆军之父”的曾宗彦。
戊戌变法前夕,当朝野上下尚在争论不休时,这位江南道监察御史以一道《时艰孔迫,宜用洋操克期练军陆军折》直陈要害:“但求其精,不患其少。”寥寥数语,却切中了晚清军事改革的命门。这份奏折成为百日维新中兵制改革的导火索,也奠定了曾宗彦在近代中国军事史上的独特地位。
然而,当我们循着历史的脉络深入探究,便会发现:“精”字不仅是曾宗彦推动陆军改革的核心理念,更是贯穿其一生的精神底色。从福州“鹗里曾”家族的书香门第,到京城御史台的激扬文字;从戊戌变法的风云际会,到晚年西南山区的教育坚守,一个“精”字串联起这位福州先贤的完整人生。
曾宗彦出身于福州著名的“鹗里曾”家族,这个家族在福州文脉中占有独特地位,其曾祖父曾晖春、祖父曾元炳、父亲曾兆鳌,加上曾宗彦本人,四代直系接连中进士,这在清代福州是独一无二的。其高祖母陈帖,是林则徐的大姨妈;母亲王如瑛,出身于江苏高邮王氏家族,外高祖父正是那位扳倒和珅的直臣王念孙。这样的家世,让他自幼便浸润于“经世致用”的学风之中。林则徐的爱国情怀、王念孙的刚直敢言,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曾说:“我以不消说者不说胜,故以少许胜人多许也。”(《话梦集》)这句话道出了他一生的行事准则:不说废话,以精练取胜。
同乡何刚德在《话梦集》中评价他“公气度秀逸,诗尤戛戛独造”,并描述道:“一别春明岁月深,铁门风雨最关心。屏将尘牍余幽赏,静比僧寮共苦吟。最足移情人似玉,不轻著墨字如金。每吟人必三四首,公至多两首而已。两三知己形骸略,同赏黄钟大吕音。”精准勾勒出一位才华出众、风格独特的福州士人形象。
1898年5月25日,曾宗彦向光绪帝呈上奏折:“为今之计,莫若先尽各省已有之饷,练各省洋操之兵,但求其精,不患其少。”(《永绥厅志》卷十六)这一主张的核心,正是“精兵”二字。在当时各省财政困窘、兵力分散的情况下,他不主张盲目扩军,而是主张集中现有资源,精练新式陆军。他还特别强调,各省陆军一律改用洋操(西式训练),尤以东三省练兵为当务之急。
这份奏折的独特之处在于直击要害、条理分明。翁同龢在日记中完整记录了当天的情形:“曾宗彦封奏,练洋队,谓宜遣大员巡行督率,否则无办期;片,六条,即此事,甚简当,交户、兵二部妥速议奏。”简,是不说废话;当,是切中时弊。
光绪帝对此折极为重视,次日即交军机处审议,随后下谕:“今日时势,练兵为第一大政,练洋操尤为操兵第一要着。”(《清实录》)这一决策,最终演变成百日维新的一项核心国策,“命一国皆改兵制”(梁启超语)。
曾宗彦的贡献远不止于军事,在百日维新期间,他继续上书,将“精”的理念延伸到更多领域。
在振兴农工方面,他提出要精选实业、振兴农业和工业,以抵制洋货、收回利权。曾宗彦递上《铁路将兴,洋货愈畅,漏卮愈大,急宜振兴农工二务以筹抵制而收利权折》,并随折递上附片《急宜于各学堂精选学生赴欧美精习矿学,并南北洋宜设立矿务学堂片》。他在奏折中直陈时弊:“洋人自通商以来,竭泽而渔中国精华,朘削殆尽。且新增条约,又准改土货为洋货,贩运既捷,成本愈轻,销路愈广,今又佐以铁路,将以开中国之利源,适以竭中原之膏血。”面对洋货倾销的严峻形势,他提出振兴农工的主张,强调中国地大物博,若以西法经营,“利可六倍西人”。
这一建议切中时弊,得到了光绪帝的高度重视。曾宗彦上奏当日,光绪帝即下谕旨,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议奏农工二务及设立矿务学堂事宜。同年五月十六日(1898年7月4日),总理衙门专门上《议复曾宗彦奏振兴农工二务折内农学会一节》,对其建议予以采纳。《清实录》卷四百二十明确记载了光绪帝对此的批复:“农务为富国根本,亟宜振兴。各省可耕之土未尽地方者尚多,著各督抚督饬各该地方官,劝谕绅民,兼采中西各法,切实兴办,不准空言搪塞。”这道上谕不仅采纳了曾宗彦的建议,还明确要求翻译国外有关农学的各类书籍,各省“兼采中西各法”振兴农业。这些都体现了曾宗彦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精准锁定农学会、矿务学堂等具体抓手,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戊戌变法失败后,曾宗彦悲愤交加,告假还乡,但他并未消沉,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自己的变革理想。
1899年至1901年,他先后出任凤池书院(福州一中前身)末任山长和正谊书院院长。正谊书院是福建四大书院之一,以规格高著称——学生必须具备举人或五贡(拔贡、优贡、副贡、恩贡、岁贡)资历。在福州期间,他以“精”的精神一以贯之,为人师表,将维新思想融入教育实践。
1902年,曾宗彦被外放至贵州思南府任知府。即便身处偏远山区,他仍潜心新政,于1904年在城内新考棚创办思南府官立中学堂,是当地最早的新式学堂之一。次年他调任兴义府,该校移入凤仪书院旧址,延续至今,成为今天的贵州思南中学的前身。在西南山区播下新式教育的种子,是这位失意维新志士最后的坚守。
值得一提的是,曾宗彦所在的“鹗里曾”家族,创造了一个罕见的传奇——十六世、十七世、十八世三代人,分别在中国近代陆军、海军、空军的发展中留下了印记。
曾宗彦本人推动陆军改革,被誉为“近代中国陆军之父”。他的胞侄曾毓隽,曾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策动1923年海军“沪队独立”,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另一位胞侄曾以鼎,是抗日海军名将,新中国成立后任正军级海军首长。而曾毓隽的女婿王孝丰,则是中国第一批航空工程硕士、马尾海军飞机工程处副主任,参与制造中国第一批水上飞机,是中国航空事业的早期开拓者之一。
一个家族三代人,贯穿了中国近代陆、海、空三军的草创历程,这在近代中国史上极为罕见。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曾宗彦“但求其精,不患其少”的变革理念,与家族后世报效国家的选择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鹗里曾”家族报效国家的精神底色。
1912年,曾宗彦在福州家中病逝,享年62岁。这位曾影响近代中国历史走向的先贤,在故乡的土地上安息。作为福州先贤,曾宗彦的名字与林则徐、沈葆桢一起,镌刻在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中。正是这些以“精”字为魂的福州人,在近代中国的变革之路上,留下了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印记。
(作者单位:福建农林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