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首个全国“全民阅读活动周”如约而至。在AI几秒钟就能读完一本数十万字的书并提炼出摘要的当下，似乎所有知识都可被萃取为“秒懂”的短视频和思维导图。因而，一个尖锐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AI可以“替人类读书”，那么，我们为何还要耗费大量时间翻阅一本书？

其实，AI提供的便捷答案，本质上是一条“认知捷径”。它能告诉读者“黛玉葬花”蕴含的丰富隐喻，却无法让他们在“花谢花飞花满天”的诗词意境中，感受那份哀婉与共鸣；它可以归纳《乡土中国》的概念框架，却难以让读者在字里行间建构出属于自身的社会学想象。

真正的阅读，从来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读者与作者跨越时空的对话。近年来，从福建高校读书社、机关理论学习小组，到社会上的各类读书会，越来越多人共读经典，在交流中碰撞思想。这种基于亲手翻阅一本书的思维火花与情感共振，是AI无法生成，也无法给予的。长期依赖AI获取“标准答案”，容易养成“拿到即止”的思维惰性，加剧注意力碎片化，值得警惕。

更深一层看，当读者逐字逐句地品味一段文字，大脑会同步进行着记忆提取、情感代入与逻辑整合的复杂活动。这种沉浸式的思考历程，是AI摘要无法抵达的深层领域。亲手翻阅书本，意味着人们拒绝成为知识的被动容器，而是主动选择成为意义建构的主体。

AI无法替代翻书体验，书香社会无法靠算法建成。以“书香八闽”为例，2026年2月，福州晓风书屋的回归引发市民读者的热情回应，依然有许多人渴望在纸质书香里安顿身心。福建教育出版社打造推广的十余家大梦书屋，成为青年人喜爱的“可阅读、可交流、可分享”的文化会客厅。再如，宁德厦地村的先锋书店立于水田中央，南平建阳的朱子书房深藏于朱熹讲学旧地，龙岩永定的复兴书屋与古老土楼共存……阅读空间已融入山水之间。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朴素道理：亲手翻阅一本书，体现了对知识的尊重、对成长的追求以及对本真生活的认同。算法可以推送书单，却无法赠予那份沉浸文字后生长出来的内在力量。

当然，或许有人会问：AI能高效筛选信息、生成摘要，为何还要“笨拙”地通读全文？实际上，阅读包含信息获取、理解内化与创造升华三个层次。前两个层次，AI可作辅助，但将文字化为自身知识进而迸发出新见解，必须亲力亲为。读者亲手翻阅书籍，就是与作者展开对话甚至思想角力，从而避免成为“知道最多，思考最浅”的数字附庸。

当“三分钟读懂名著”“五分钟看完电影”备受欢迎，短视频与算法推荐正不断侵蚀人们的注意力。刷两小时手机，仿佛涉猎了二十本经典著作，可一旦放下，却常感空无一物，因为大脑从未对它们进行深度加工。研究显示，过度沉迷碎片化信息，不仅影响生理健康，也与注意力涣散、思考浅表化密切相关。全国国民阅读调查则指出，近半数成年人仍明确倾向于“拿一本纸质图书阅读”，纸质阅读带来的沉浸感，依然是数字媒介难以替代的。

拥抱AI时代，并非排斥技术，而是主张技术服务于阅读，而非取代阅读。各地推出“码上读书”、掌上图书馆等创新举措，旨在降低阅读门槛。在合理利用AI工具的同时，坚持手写笔记、摘抄批注，依然重要。因为真正的知识内化与建构，必以个人的“解构”过程为基础。AI可以统计阅读数据，但书页间的笔迹与感悟，才标志着思想的真正落地。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全民阅读关乎国民素养与文化自信。AI越是强大，越离不开深厚人文精神的滋养与制衡。一个崇尚亲手翻阅书籍的民族，必将保有更充沛的创新韧性与文明厚度。中华文明自古崇尚耕读，从孔子“韦编三绝”的勤勉，到杜甫“读书破万卷”的追求，再到陈望道“墨汁作糖”的投入，文明薪火的传递，始终离不开一代代人沉潜阅读的托举。亲手翻开一本书，不仅是在涵养个人的心智，更是在为民族复兴积蓄深沉而持久的精神力量。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制度设计，宛如一道“法治堤坝”，旨在以制度力量对冲技术对深度阅读的冲击，也为科技与人文的融合发展提供了框架。当前，各地探索的众多“阅读+”新模式，正推动全民阅读不断走深走实。然而，一切外部的推动，最终都需回归一个根本：真正决定阅读深度的，永远是人的主动选择。书香社会的建成，关键仍在于每一个“你”“我”，是否愿意放下手机，静心与一本好书独处。

AI时代，对抗算法茧房，不妨从翻阅一本书开始。我们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那份质朴的“翻书精神”——亲手翻开一本书，用比以往更认真、更专注的姿态深入文字的世界，每一个在静心中被读到的字句，都在塑造不被机器和算法定义的精神世界。（作者单位：福建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