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父亲的春耕

□赖大舜

在我的记忆中,珍藏着一幅父亲的春耕图。每到春风拂面的季节,这幅图画总在脑海里越发清晰起来。

父亲高中毕业后,回乡干起了农活,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他身材不高,一介文弱书生的样子,用家乡话来说,是属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类型,可当生活的重担落在肩头,他别无选择,逼着自己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硬是练成了耕田犁地的好手。

故乡的春天,自惊蛰过后便蓬勃起来。蛰伏了一冬的生灵万物,揉揉惺忪的睡眼,开启了又一年轮回。田野上,阳光和煦,草木葱翠,鸟雀翩飞,处处散发着春的气息。父亲深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的道理,他不敢辜负这个像画卷一样的日子,迫不及待地把犁耙搬出了柴房,擦去农具上的尘土,仔细检查关键部件是否牢固,叮叮咚咚的敲打声,仿佛要唤醒沉睡一冬的老友。

春耕的日子,老黄牛是父亲最忠实的伙伴。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备好了一担米汤,父亲把米汤挑到牛栏,精心喂饱这位无言的密友。他微微俯下身子,缓缓把米汤倒进食槽。老黄牛心领神会,把头伸向槽里,粗糙的舌头卷起清甜的米汤,“嗒嗒”的声响在牛栏里回荡开来。不一会儿,老黄牛的肚子便圆滚起来了,时不时发出清亮的“哞哞”声,像是在回应主人的犒赏。饱食之后,一人一牛,一犁一耙,迎着晨光,走向那片养育全家人的土地。

父亲常说,没有懒田,只有懒人。融融春日里,父亲头戴斗笠,牵牛扶犁,穿行田埂,用犁耙划过待孕的泥土,为这个勤劳的季节剪彩。他先把犁铲扎进田里,再将老黄牛赶至跟前,用粗粝的棕索扣紧牛轭,压在牛脖子上。随着父亲“哼——哼——”的吆喝声划过田野,老黄牛默契地迈开脚步,溅起水花,踏水而行。田里的泥土顺着犁铧翻卷起来,一股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农人最熟悉的土地的味道。有时候,泥土里跳出几条蚯蚓,父亲顺手抓起,扔向田埂上觅食的鸭子。鸭子先是一惊,随即扑棱着翅膀争抢起来,发出快活的“唧唧”声。

耕田讲究人牛配合,很考验技术。耕田好手发出的吆喝口令,抑扬顿挫,荡气回肠,牛每前进一步,皆按指令前行。父亲是个耕田能手,只要他一吆喝,不管黄牛水牛,都能闻令而行。牛走偏了,父亲扬起竹鞭,往偏离的方向虚晃几下,喊一声“走偏喽”,牛就会走正。需要牛停下来的时候,父亲则用温和的语调,发出短促的“嗯嗯”之声,牛会乖乖地停下来。

耕田最难的是使唤牛掉头转角。有些牛脾气犟得很,到了田坎边转角处,任凭农人怎样吆喝,就是不掉头,非得让人牵着牛鼻子才肯掉头。父亲却自有办法,每到拐角处,他拉长语调,喊出一声悠长的“转角哦”,牛应声转角,自然流畅,从不拖沓。记得儿时,当我做错事屡教不改的时候,父亲就会把我和牛作对比,对我大声训斥:“牛教了都会转角,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耕田犁地是辛苦的活儿。手握犁把跟牛走,要有手劲;整天吆喝,又让人口干舌燥。一场春耕下来,汗水与泥巴沾满了衣裳,可让人掉几斤肉,也可让牛掉一层皮。父亲对此深有体会,以至于在我贪玩厌学、不肯用功读书的时候,总会沉下脸对我说:“不好好读书,就回来做牛。”显然,这是父亲对我的期盼,不希望我像他一样,在田地里苦累一辈子。

如今,又到了春耕时节。田野里,已很难见到耕牛犁田的画面了,机械轰鸣取代了声声吆喝,耕田效率虽大大提高,却少了几分田园诗意。父亲也已年近古稀,春风起时,不再奔波田野,可他那头戴斗笠、牵牛扶犁、穿行春光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我记忆深处。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