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鸣谦(1826—1877年),字礼堂,号庆璋,闽县永南梁厝乡(今福州市仓山区城门镇梁厝村)人,后居三坊七巷衣锦坊闽山巷。清咸丰九年(1859年)中进士,在京师与沈葆桢相识。沈葆桢见其虽“屡踬于礼部”却“无颓唐气,亦无肮脏气”,心生敬意。清同治六年(1867年)沈葆桢任总理船政大臣,即延聘梁鸣谦入幕,随任福建船政衙署,以为佐助。此后“晨夕十余年”,梁成为沈事无大小悉以咨商的“左右手”。
福建船政初设,机器设备多购自西洋,“皆人所未见,不知其名”,中外匠人沟通困难,图纸说明皆须翻译。梁鸣谦深感洋人居于技术垄断地位,后患堪忧。据《梁氏族谱》记载,他“朝夕深入机械车间,附和洋匠,解剖机械,逐一见习,记录在案,再一一合拢安装”,亲自组织人员对照实物,为各类机件择取恰当汉名。此举不仅解决了日常生产中的称谓混乱,更使中国近代工业拥有了第一套工业机械的汉译名词体系。后人在梳理船政史料时,称其为“中国近代西洋机器汉语定名的先驱”。
梁鸣谦同时推动船政“翻译处”建设,该处后来成为晚清最重要的科技翻译机构之一。其长子梁孝熊曾任船政“翻译处”主要翻译官,参与了大量船政军舰设计图纸、施工规范、操作规程等内部技术资料的翻译与校对工作。“翻译处”所译书籍涵盖军舰制造、蒸汽机原理、铁路工程、电报电话、数理化诸科,长期用作船政学堂教材以及工程师、技术工人的培训手册,加速了西方造船与航海技术在中国落地生根。严复、詹天佑、邓世昌等皆曾通过这批译著习得近代科技知识。
为船政长远发展计,梁鸣谦提出广招科技人才、开办专业船政学堂、扩大船政基本建设等建议,为后来船政学堂(初名“求是堂艺局”)的开办,实现技术自力更生,以至让福建船政名扬天下奠定良好基础。因其在船政之劳绩,梁鸣谦得加三品衔。沈葆桢倚重梁鸣谦,正在于他能以务实之才,将洋务之“事”化为本土之“业”,成为其推行船政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同治十三年(1874年),日本出兵侵台。清廷命沈葆桢为钦差大臣,办理台湾等处海防。沈葆桢邀梁鸣谦同行,梁“毅然许之”。在奏折中,沈葆桢明确将梁鸣谦列为“共事日久,深相倚仗”的重要幕僚,“以期辑思广益,毋失机宜”。
抵台后,梁鸣谦参与战略谋划,主张“以民族为重、国土为要、民心为安、处事为稳”,提出“动武不宜,议和为善”的暂缓之策,建议先以和谈争取时间,同时积极备战。此议获沈葆桢采纳,最终通过外交与军事双重施压,迫使日军撤出台湾,避免了一场战事。梁鸣谦还参与拟定“对台政制疏陈十二便”,内容包括福建巡抚移驻台湾、台北设一府三县、开发台北煤矿、减轻煤税、筑碉堡、增炮台等,大部分被沈葆桢采纳,为台湾行政建制与近代化建设奠定基础。
巡台期间,梁鸣谦积极支持为郑成功建祠,认为其民族气节“可以激励台湾人民反对外来侵略和稳定台湾的形势”。祠成之日,梁鸣谦代沈葆桢撰楹联曰:“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遗民世界;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缺憾还诸天地,是创格完人。”此联至今悬挂于台南延平郡王祠,是两岸共同历史记忆的见证。从战略谋划到政制设计,梁鸣谦皆以“左右手”之力,助沈葆桢完成保台大业。
清光绪元年(1875年),沈葆桢任两江总督,梁鸣谦随赴。沈葆桢内外之事,皆十分倚重梁鸣谦,“公务上是沈悉以咨商的‘左右手’,操持内务,亦认真对待”。沈葆桢病重期间,梁鸣谦不仅协助处理公务,还对沈家子侄教育“严加督促”,“即家中有童仆荡检逾闲者,亦绳之以礼法。子弟废学以嬉,训谕之,使感泣而后已”。沈葆桢对此深为感念,称其是“可以托子孙者也”。
次年,梁鸣谦暂辞归里,主持嫁女之事,后被荐掌教鳌峰书院。沈葆桢闻讯致信云:“知延主讲鳌峰,此则蔡闻之、林青圃诸先生所欣慰者,非徒后进景仰已也。”梁鸣谦一生手不释卷,早以诗文名,时人评曰“诗似王渔洋,文似归有光”。梁参与创办诗社“南社”,亦为“聚红榭词社”成员。社友杨叔怿为梁鸣谦作诗:“读书老梁灏,好学苦搜求。观政分仪部,辞官恋故邱。文章传后进,功业佐诸侯。但说皋比望,当为邹鲁留。”梁鸣谦身后有《梁礼堂文集》及《静远堂诗文集》(8卷)、《笔记》(2卷)、《词存》(1卷)、《八声甘州·闻警》、《四十科条对试策》、《新选历科条对试策》等。
光绪三年(1877年),梁鸣谦病逝于闽山巷府第,年五十一。沈葆桢亲撰墓志铭,备述其生平,笔下满是真情,也甚是伤怀。梁鸣谦以“左右手”之姿,佐沈葆桢创船政、保台湾、治两江。
梁氏家族代有达贤。梁鸣谦与兄梁益谦、弟梁济谦并称近代“船政三杰”,分擅帆缆制造、船政管理等。梁鸣谦长子梁孝熊曾任船政主要翻译官,中举后任职江苏,文笔卓越,乐善好施。梁鸣谦之女嫁陈宝琛三弟陈宝璐(光绪进士),其嗣陈岱孙为著名经济学家和教育家。梁敬錞为民国法学名家,著《九一八事变史述》《史迪威事件》等,娶“戊戌六君子”之一林旭胞妹为妻;其长子梁守槃为“中国海防导弹之父”、中国科学院院士、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
诚如沈葆桢所言,梁鸣谦是“可以托子孙者也”。但其所托者,不止于一家之事,更在于千秋之风骨。而这一切,最终皆回荡在中华民族复兴之潮音中。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协和学院)

